江挽澜估摸着黛玉的情绪宣泄掉一些,才拍着她的背道:“好孩子。起来。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
黛玉摇头。她想说话,嗓子却已经完全哑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声。
江挽澜没有勉强她起身。她伸出手,把黛玉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你二叔走之前,惦记了很多事。惦记我,惦记阿鲤,惦记你祖父祖母,惦记曾祖母的身子,惦记商部的差事,惦记海军的新舰。念叨了一圈,最后一个是你。”
“他说,曦儿打小身子就不好。心思又细腻,重感情,你二叔怕他这样走了,你受不住。”
江挽澜的声音有颤抖,但被她死死压住了,“他说,让我多顾着你些。别让你钻牛角尖,别让你为了他的事伤了身子。你若是因此伤了身子,你二叔在天有灵也放心不下啊。”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顺着下颌滴落在素白的孝服上。
“所以,”江挽澜握住黛玉的手,“你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你二叔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别人,最怕的就是别人为他难过。你要是为他哭坏了身子,他才真会在九泉之下骂我。”
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你是不知道,他临走前,我骂得可狠了。”
黛玉怔怔地看着她,嗓子挤出一声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真的吗”。
黛玉有些不相信,记忆里二婶从来都是笑盈盈一副气定神闲的大将军稳操胜券的模样。
“真的。”
江挽澜点头,“我冲他发了脾气。成婚这么多年,我头一回冲他发那么大的火。我说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住,我说你欠我的你得活着还。他呢,他也不恼,就那么看着我,跟我说——夫人别哭了,为夫不中用了,连替你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曦儿,”她看着黛玉,目光坚定,“你二叔教了你这么多,最后再教你一件事——人死了,牵挂还在。活着的人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他最大的孝敬。哭完了,擦干眼泪,把你二叔没做完的事,替他做下去。”
黛玉看着她,看着这位素日端方稳重的婶婶穿着粗糙的斩衰跪在自己面前,明明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咬牙撑着安慰自己。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被林淡的离去击碎的不是她一个人。
但总得有人把碎片捡起来,重新拼好。
“婶子。”她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替二叔守孝。”
江挽澜看着她。
“我在问过礼部的人。侄女为叔父服丧,齐衰不杖期,一年。”
黛玉说,声音虽然嘶哑,却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我不回苏州了,就在京城。一边守孝,一边替二叔守着商部的事。绣苑的事,我可以两边跑。二叔书房里的文稿,我来整理。他还没写完的那些章程,我来替他写完。”
江挽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的嘴角却弯了起来,弯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好。”她说,用力握了握黛玉的手,“你二叔要是还在,这时候就该摸着你的头,说一句‘孺子可教’了。”
黛玉终于也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灵堂里,梵音不绝,烛火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