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进货单捏在手里,纸张的边缘割了一下他的指腹。他回头看了看仓库——门框没有撬痕,窗台上的铁丝网完好无损,锁头上的铁搭扣稳稳地扣着。什么都没有被破坏。来人还是那个手法:不留痕迹,只留字。他把单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关上工具箱,快步走出仓库。
张老四正在石堆旁边整理碎石袋,看见阿旺走过来,脸色不对。“怎么了?”阿旺把进货单递给他。张老四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恭喜”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的下颌骨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慌,转身快步走到王大海家的院子,没有蹲下,没有坐下,就站在石凳旁边把进货单放在石桌上,一字一字地说:“他又来过了。仓库里没丢任何东西,只有这个。”
王大海拿起进货单,翻过来看那行铅笔字。“他知道种苗的事了。”他把单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东四箱的苗单独隔离才四天,他已经知道了。不是从外面看见的——是从里面。仓库是谁都能进的地方,帮工、送货的、码头上扛货的,都可能在工具箱旁边路过。他不偷东西,只偷信息。”
阿旺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以后巡夜再加一趟,想说仓库钥匙再加一把锁,想说隔离网箱以后不让人靠近。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攥了攥拳头。
王大海站起来。“从今晚开始,隔离网箱旁边加人值守。阿旺,你巡夜的时候重点守东四箱。张老四,仓库钥匙以后只你一个人经手,进货单当天归档当天锁。建军,巡查记录以后每天对账——不是对苗,是对人。”他顿了顿,把进货单折好压在玻璃板,没有老板,没有固定套路。但他也有弱点——他只能从外面看、从里面偷。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连看都看不清楚。”
张老四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说:“大海,那三条苗要是有个闪失,我这条老命赔不起。”
“不用你赔。”王大海看着张老四,声音沉下去,“那三条苗不是你的命,是我们几个的命。他要是敢动那三条苗,就不是留张纸的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海浪不大不小,但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台风过了,马德胜跑了,灰衣人还在。这一次他要的不是留纸,他要的是让灰衣人碰不到那三条苗一根触手。
阿旺当晚在隔离网箱旁边蹲到月亮偏西。手电筒搁在礁石上,光柱照在东四箱的浮筒上。那三张白底黑字的标签在海风里轻轻晃着,他把安全绳绕了三圈,建军给他的那把工具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的名字在月光下微微发凉。
第二天一早,张老四把工具箱的备用锁又换了一把。这一把比上次那把还大一号,锁孔更紧,钥匙只有一把。他把钥匙别在贴身的裤腰带上,坐了片刻,又起身去了五金店。这次他买了三把不同型号的锁,最大的一把留给工具箱,另外两把分别锁在仓库前门和后窗的铁栓上。三把锁的钥匙穿在同一个铁环上,走路时轻轻碰响。黄老板把钥匙递给他时看了他一眼,说老四你这是要锁什么宝贝。张老四把钥匙揣进兜里,说锁命。
年底说到就到了。秀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的那天下午,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院子里晾着的渔网吹得轻轻晃。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本账——螺钿收支账和万渔场支出账。两本账的封面都被翻得起了毛边,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每一笔后面都注明了日期和经手人。她把两本账的最后一页都翻开,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表,把这一年的收支一笔一笔拢到一起。
螺钿线:专柜礼盒出了六批,老周那边的货款全部结清;静园工艺的定制款从第一件落款到现在,顾老板又追了两批单,中秋礼盒那批节令定制回款最早。秀英管账以后,每一样材料的成本都单独列了行,海绵损耗、绒布裁剪余量、胶水消耗、砂纸更换周期,每一项都比之前省出了几个百分点。秀兰把秀英报上来的成本表跟自己年初记的那几页对比了一下——螺钿线的利润率涨了将近一成,不是销量涨了,是浪费少了。她把这一行写在账本最后,旁边注了一笔:“秀英管料后,成本降一成。”
海参线:第一批五十条卖给老张的时候,八十一块四毛,是万渔场第一次见现钱;后来老张签了包销合同,陆陆续续又出了几批货,价格按品相分档,好的两块二,统货一块八。建军把每次出货的数量和品相都记在苗种档案里,秀兰翻到那一页,把数字一笔一笔抄到汇总表上。年底最后一批货是上个月出的,老张亲自来提的,临走时说今年品相稳,客户那边已经认了“琼崖村海参”这个名头,明年价格还能再往上调。秀兰把“明年议价”四个字写在备注栏里,画了一道横线。
她把两本账的盈余加在一起,又减掉今年扩场的投入、帮工的工钱、贷款的第一期利息、仓库新换的三把锁和备用浮筒的耗损。算到最后,数字落在纸上,比预想多了些——不是暴富,是能过个踏实的年,还能给明年开春扩场留一笔启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