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弘遇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人精,王承恩要女人也没用,皇帝已经明确拒绝了陈圆圆入宫,而他又是代表皇帝的意思,这就是打算让他把陈圆圆送给吴三桂了。
吴襄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推到田弘遇面前,田弘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黄金一百两,辽东骏马两匹,貂皮十张。
两千两黄金变成了一百两,这个落差让田弘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抬头看着吴襄,吴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田弘遇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打算做个亏本生意了。
几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田弘遇府上的后门悄悄抬了出来,融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护送的人是吴襄精心挑选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家丁,出发前吴襄反复交代过他们,此行务必低调,但进了宁远城之后要当众宣读老爷的信,让官将们知道皇帝的恩赏。
轿子一路往北走,出了永定门,过了通州,沿着蓟辽官道往宁远方向而去。越往北,人烟越稀少,景色越荒凉,关内的绿意逐渐被关外的灰黄取代。
陈圆圆坐在轿子里,偶尔掀起帘子的一角望着外面苍茫的天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吴三桂的那个午后。
那天田弘遇在后花园设宴,她和几个姐妹奉命出来弹曲助兴,席间坐在主宾位置上的年轻武将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团领常服,面如冠玉,英气逼人和满座的京城文官武将截然不同。
他端着酒杯,嘴里说着客套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弹琵琶的她,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酒液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他的袖子上,他浑然不觉,姐妹们后来都说那个年轻将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她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但作为一个妓女,她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
轿子走了小半个月,终于在二月初二抵达了宁远,此时清军已经撤军十几天了,但队伍到宁远仍然费了不少功夫,几座卫星城丢了他们不敢再走官道,只得从小路走到宁远。
吴三桂刚从校场操练完回来,盔甲还没卸满身是汗,杨珅跑进来,一脸古怪的表情说城外来了一顶轿子,说是吴老太爷从京城送来的,
吴三桂来到城门,远远看到那顶青布小轿,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心里有了一种很强的预感,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轿帘掀开的瞬间,吴三桂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陈圆圆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可她的脸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在这灰扑扑的边关城墙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吴将军。”
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辽东春天化冻时第一缕流过冰面的水。
吴三桂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杨珅在旁边看着自家军门这副模样,使劲憋着笑。
他认识吴三桂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位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露出过这种表情,那一刻的军门像一条被人拎上岸的鱼。
“少爷”
护送的家将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吴襄的信,声音洪亮得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太爷说了,这是从京里专门给您送来的,让您好好收着,莫辜负了京里的一片心意。”
“京里”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吴三桂接过信拆开看了,吴襄在信里说得冠冕堂皇,说儿子在辽东辛苦,当爹的心疼,特意物色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给他做妾室。
但笔锋一转,又写了一行字:“此女曾入宫掖,身份不比寻常,京中诸事为父已代为周全,你需谨慎行事勿负圣恩。”
这段话是吴襄反复斟酌过的,说的是圣恩,但不能是皇帝直接下旨的意思,得拐个弯,让吴三桂自己去品,吴三桂是聪明人他读懂了。
他收起信,走到陈圆圆面前,刚才的失态已经收敛了大半,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持重的将军模样,可他眼睛里那一点亮光怎么都藏不住。
“陈姑娘,”
他弯下腰,用这辈子最轻柔的声音说道:“辽东苦寒风沙大,跟江南没法比,你若是受不住随时跟我说,我派人送你回京。”
陈圆圆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身尘土、铠甲上还带着汗渍的年轻将领,忽然笑了,这一笑,把吴三桂好不容易端起来的将军架子又笑塌了。
“将军守得住辽东的风沙,妾便守得住。”
吴三桂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是朝廷在拉拢他,用他父亲当人质,用这个女人当恩赏,一硬一软,双管齐下。
他吴三桂在辽东拼死拼活,到头来换来的是一个虚衔的老父亲和一个被人转手了两道的歌妓,按理说他应该愤怒。
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心里并不怎么恼怒,因为在陈圆圆面前,他觉得什么朝廷、什么封赏、什么关宁军的存亡,好像突然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吴三桂从军十余年,今日竟在一个女人面前手足无措,这算什么呢?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答案自己就浮了上来。
当天夜里,衙门里破天荒地点起了红烛,没有宾客,没有宴席,吴三桂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坐在陈圆圆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一壶酒,两个酒杯。
窗外的辽东夜风呜呜地吹,和江南的雨打芭蕉完全不同,陈圆圆却觉得自己并不害怕这种声音。
“将军,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吴三桂喝干了杯中酒,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能多久就多久,只要有我吴三桂一天,就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父亲的来信,是朝廷的圣旨,是城外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东虏,所有这些,都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而他吴三桂就是网中心的那只飞虫。
可至少今夜,在这间点着红烛的小屋里,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很快乐。
陈圆圆给他斟满了酒,轻声说道:“将军,妾信你。”
窗外,大雪又开始飘了,宁远城的城墙上,守夜的军士裹紧了棉袄,在风雪中跺着脚,此刻的乾清宫里,崇祯皇帝还在批奏疏,自今年开始他已经把睡眠时间压缩到每日两个半时辰了,就为了多批阅一些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