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朱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一把抓过塘报,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连说了三个“好”字。
王承恩在一旁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他已经很久没在皇帝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了。
但崇祯这股兴奋劲儿只持续了半刻钟,他放下塘报,开始绕着御案踱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他在想洪承畴,在想祖大寿,洪承畴在松山守了半年,奏疏里写的全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朝廷以为他是铁骨铮铮的大明忠臣。结果他居然剃发降清了,如今在沈阳当上了东虏的大学士,替皇太极草拟劝降信写得比大明的奏疏还勤快。
祖大寿守锦州,朝廷也以为他能与城共存亡,固守大半年后粮尽援绝,最终开城投降,一样剃了发,一样跪在了皇太极面前,祖家和吴家是亲家。
祖大寿降清之后,皇太极多次让他写信招降外甥,吴三桂虽然一直没有回应,可这些书信往来他也知道了一些。
然而更让崇祯寝食难安的是,松锦之战后吴三桂和皇太极之间就有过密信往来,虽然吴三桂后来上疏自辩说是“虚与委蛇、刺探敌情”,可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只有天知道。
吴三桂手握上万关宁军,是关外最后的屏障,他若动摇了,京师就彻底危险了,如果东虏再次破关的话,崇祯皇帝有预感他们可能就不会回去了。
在昏暗的烛光下踱了半个时辰后,崇祯停下脚步,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吴三桂的父亲,是不是还在京里?”
“回皇爷,吴襄确实在京,赋闲多年,一直未受实职。”
崇祯点了点头,缓声说道:“传朕的旨意,加封吴襄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提督京营。”
王承恩没反应过来,京营现在是曹化淳在管着,崇祯十四年起他就把京营的操练、粮饷、人事全都攥在了手里,吴襄提督京营,那曹公公那边怎么交代?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层意思委婉地提了一下。
崇祯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京营的事,还是曹化淳管,吴襄的提督不过是个名义罢了,你下去拟旨的时候措辞讲究些,听着好听就行。”
王承恩瞬间全明白了,左都督也好,提督京营也好,都是虚的是一个空头衔,吴襄这个老头子被搁在京里这么多年,突然加封,无非就是当个人质,儿子在辽东掌兵,老子在京城为质,这也是历代帝王如果可以做到都会选择的方法。
他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崇祯看着王承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御案前,想继续批阅奏疏,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本奏疏看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批完。
他并不是不信任吴三桂,或者说他现在没有资格不信任任何人,朝中能打仗还能勉强听调的将领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吴三桂是最年轻也是最能打的一个。
所以他只能用吴襄当人质,借此拴住吴三桂的手脚,堂堂大明皇帝,沦落到要用这种手段挟制臣下,崇祯心里不是不憋屈,可他别无选择。
吴襄的任命很快就拟好了,送到吴府时,吴襄正坐在后院晒他那把老骨头,吴襄今年六十出头,做了大半辈子的武将,在辽东当过总兵,打过东虏,有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后来被弹劾免职,回京闲居已经有十来年了。
接到圣旨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听完王承恩念的那一大段“功勋卓着”“国之柱石”的套话,心里明镜似的。
“臣吴襄,叩谢天恩。”
吴襄叩完头,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容,王承恩一走,他夫人从后堂出来,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尽,就被吴襄一个眼神压住了。
他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压低声音对夫人说了一句话:“有什么好高兴的?这是朝廷不放心三桂拿我当人质呢,这官做着烫手啊。”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的崇祯又开始踱步了,一个父亲的分量他觉得还不够,光靠硬的手段不行,还得有软的笼络,他开始回想关于吴三桂的一切,闭上眼睛,在记忆的深井里打捞那些细枝末节。
他想起了去年秋天锦衣卫呈上来的一份密报,密报里提到吴三桂进京述职时,去了田弘遇的府上拜访。
田弘遇是田贵妃的父亲,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名气不小,不过他的名气倒有一大半来自他那个善于钻营的做派,变着法儿地给皇帝送东西,送过名马,送过古玩,送过字画,之前还想送自己一个美人。
崇祯的眉头微微皱起,继续在记忆中打捞,那个美人叫什么来着?陈……陈圆圆,对了就叫这名。
他当时一门心思扑在剿流寇和辽东两件大事上,每天批奏疏到深夜,累得连后宫的门都不怎么踏进去,哪有空管什么美人不美人的。
田弘遇来献的时候他连面都没见,还训斥了田弘遇一顿,让他别整这些没用的,多想想怎么替朝廷分忧。
吴三桂在田府见到陈圆圆了吗?崇祯又把密报的内容仔细回忆了一遍。密报里确实提到了吴三桂在田府见到一位女子,形容为“容色绝代”,还写到了吴三桂回辽东时“面带怅然之色”,在通州驿站跟送行的同僚喝酒时甚至还叹了口气,说“江南风物,辽东无此”。
崇祯当时觉得这些不过是臣下的风流韵事——一个三十二岁的边将,在京城看上了一个歌妓,发几句感慨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此刻把前后一串起来,崇祯忽然全都明白了。他叫来王承恩,附耳低语了一番,王承恩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皇帝是想要把陈圆圆送给吴三桂,但是又不方便亲自下旨意,想让他去通知吴襄去找田弘遇要人。
他跟着皇帝进宫十六年了,什么阴的阳的都见过,可皇帝亲自下场操弄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崇祯交代完之后,特意加了一句:“记住了,不许让别人知道这是朕的意思。一个字都不许漏。”
“奴婢明白。”
王承恩躬身退下,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田弘遇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他的女儿田贵妃去年八月薨了,田贵妃是崇祯后宫里最受宠的妃子,为他生了五皇子朱慈焕,可惜五皇子在崇祯十二年就夭折了。
丧子之痛加上产后失调,田贵妃从那以后便郁郁寡欢,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在崇祯十五年八月撒手人寰,年仅三十一岁。
田弘遇靠着女儿在宫里得宠风光了十来年,如今靠山塌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新的支撑点,所以他才不惜血本花了整整两千两黄金给陈圆圆赎身,又费尽心机认她做了义女,教她宫廷礼仪,置办最华贵的衣裳首饰,选了个皇帝心情最好的日子送进宫去。
结果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田弘遇灰溜溜地把陈圆圆带回府,这两千两黄金算是打了水漂,更让他焦虑的是,皇帝这条路走不通,陈圆圆又不好再转手给其他王公大臣,进过宫的女人,名册上是有登记的,私相授受是大罪。
这天傍晚,他正在书房里长吁短叹,门房来报,说吴襄吴军门求见。
他和吴襄素无深交,也就是官场上点头之交的程度,吴襄突然登门是什么意思?他满腹狐疑地让人把吴襄请了进来。
吴襄穿着便服,笑呵呵地走进来,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田公,我就直说了吧,我那不肖子在辽东当差,上回来京述职的时候在你府上见过陈姑娘一面,回去之后念念不忘,茶饭不思的,我这个当爹的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来就是想厚着脸皮问问,田公可否割爱?”
田弘遇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吴三桂看上陈圆圆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吴襄的表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陈圆圆给吴三桂不是不行,可他花了两千两黄金,总不能白送吧?
他正准备开个价,吴襄往前凑了凑:“田公,那位差点成了妃子的姑娘,你留她在府里迟早要出事,昨天王公公还来拜访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