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圣旨送到良乡。
传旨的是兵部的一个郎中,带着两个小太监和一个锦衣卫百户,一行人快马加鞭从京城赶到良乡,在城外的军营前下了马。
郎中看到眼前的情景时,脚步不由慢了下来,五千多人的军营,安静得像一座空营,除了风吹营旗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军士们衣衫破旧面容枯瘦,可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哨兵站得笔直,刀枪擦得锃亮,这是败军却不像一支败军,至少比京营的大爷们强多了。
孙传庭在帅帐中接了旨,郎中抑扬顿挫地念完圣旨,将圣旨双手交到孙传庭手中时,看到这位老督师的手在微微颤抖。
圣旨的内容并不长,核心就几句话:革去孙传庭兵部尚书及三边总督之职,降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凤阳军务,即刻赴任,高杰革去总兵之职,降为凤阳副总兵,随孙传庭南下听用,史可法调任漕运总督,专责东南漕运。
孙传庭双手托着圣旨,一步一步走出营帐,面朝紫禁城的方向站定,他整了整衣冠,弹了弹袖子上的尘土,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一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亲兵们远远站着,没有人敢上前。
二叩首。
孙传庭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想起崇祯十一年,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知府,崇祯皇帝亲自在平台召见他,勉励他好好做事,他当时跪在皇帝面前,热泪盈眶地发誓要为大明尽忠到死。
三叩首。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黄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他站起身来,把圣旨高高举起,声音异常坚定地喊道:“臣孙传庭,叩谢天恩!臣向列祖列宗发誓,此生此身,誓为大明效忠到底,虽万死而不辞!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杰也跪在地上,他低着头没跟着喊万岁,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陛下这回倒是办了件人事。”
站在他旁边的李本深听到了,使劲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高杰这才闭嘴。
孙传庭起身之后,立刻让人取来笔墨,就在帅帐里铺开纸,开始写奏疏,高杰凑过去一看,是恳请皇帝迁都南京的奏疏。
孙传庭握笔的手青筋毕露,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他写道:“李自成全据陕西三边,休整数月后必出潼关东进山西,山西若有不测,京畿危在旦夕。”
“刘处直已在洛阳称帝建国,于黄河南岸日夜赶造浮桥,此人野心勃勃更盛于李自成,一旦黄河的浮桥修成,必然挥师北上,届时两贼南北夹击,京师四面受敌,虽有铜墙铁壁也难以周全。”
他写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继续写道:“南京龙盘虎踞,长江天险足以拒敌,东南财赋足以养兵。恳请陛下效法太祖旧事,以南都为基业,暂时南狩,徐图恢复,若不便于御驾亲征,亦请命太子出镇南京,臣愿率麾下将士扈从护卫,为大明守好半壁江山。”
奏疏写完之后,他递给高杰看,高杰看完,说道:“督师,您这道奏疏,末将估摸着,多半又是石沉大海。”
孙传庭叹了口气:“沉不沉海,总要写,这是为臣的本分。”
他用火漆封好奏疏,交给塘兵加急送往京城,然后下令全军准备开拔,当天下午,五千七百余名秦兵残部拔营南下,取道涿州、保定、河间,向天津方向进发。
与此同时,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正独自一人在乾清宫里踱步。
孙传庭的奏疏送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崇祯让王承恩把奏疏念了一遍,听完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带着宫女太监退出了大殿,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偌大的乾清宫里只剩下崇祯一个人,他又开始踱步,从东头走到西头,从西头走回东头,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宫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长时短。
他在想孙传庭的话,迁都南京?这四个字他想了有些日子了,从崇祯十四年就开始想,想到现在,想了整整两年了。
他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崇祯十五年松山战败的消息传来时,他就让周延儒秘密筹划过南迁事宜,他甚至让周延儒派了几个人去南京查看旧都的状况,可当周延儒把方案呈上来时,他又犹豫了,最终将方案束之高阁。
崇祯这个人就是不粘锅性格,既想迁都又怕被骂逃跑,既想守城又怕守不住,就这么在两种念头之间来回摇摆,永远拿不定主意。
更致命的是,他还不愿意自己主动提这件事,总觉得皇帝亲口说出“迁都”二字是奇耻大辱,最好是有哪个大臣率先上疏,他顺水推舟地批个“准”字,如此便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可偏偏朝堂上的大臣们一个比一个精,谁都看得出皇帝的心思,可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万一将来迁都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上疏的人就是千古罪人,这个锅谁背得起?
奏疏送上去的第三天,两个人几乎同时上了疏。
一个是左副都御史李邦华,李邦华已经是六十八岁的老臣了,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入冬以后更是咳血不止,太医私下里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强撑病体写了一道奏疏,写得极恳切,他说李自成占据陕西,下一步必然是山西,山西一丢,北直隶门户洞开;再加上河南的刘处直虎视眈眈,朝廷两线作战几乎没有胜算,死守北京就是坐以待毙,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最好的方案是皇帝御驾南巡,以南京为基业,就算不行哪怕让太子出镇南京,有孙传庭带兵护卫,至少能给大明留一条退路。
另一个是大学士魏藻德,魏藻德是内阁次辅,平素不怎么提意见,在朝堂上存在感并不高,可这一次他的奏疏写得极其直接。
他说陛下这些年看过太多城池陷落,看过太多守将殉国,可北京不是一般的城池,北京是大明的国都,一旦被围,天下震动,趁现在陕西刚丢,李自成和刘处直还没打过来,还有时间从容安排,若是等到贼军兵临城下,那时候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这两道奏疏几乎是同时送到了乾清宫,崇祯坐在御案前,借着昏暗的宫灯一道一道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李邦华的奏疏时,眼眶微微发红;看魏藻德的奏疏时,脸色又变得苍白如纸。
他放下奏疏,站起身来,开始在乾清宫里绕圈,这一次他绕着整个大殿走,从御案走到殿门口,从殿门口走到书架前,从书架前走回御案,从御案又走到殿门口。
宫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殿外的太监们透过窗纸看到那个孤独的影子来来回回地移动,谁也不敢出声。
崇祯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偶尔有一两个词飘出来,“李邦华”“魏藻德”“孙传庭”,然后是“列祖列宗”“大明的江山”,再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走到御案前停下脚步,拿起李邦华的奏疏重新读了一遍,喃喃说道:“这办法倒不是不可行。”
他几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让太子出镇南京,命孙传庭率军扈从,自己留守北京,万一北京失陷至少太子还在,大明的国祚还能延续,这似乎是最好的折中方案了,自己不用背负逃跑的骂名,又能给大明留一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