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心乱如麻,他闭了闭眼,决定不要再多想戚姬的事了。
他端起粥,一饮而尽。冰冷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胃里往上蹿,反倒让他的思路清晰了几分。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朝帐外喊了一声:“去把樊哙叫来。”
脚步声远去。刘邦坐在案几后面,闭着眼,把所有的退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想“哪条路能赢”,是想“哪条路输得没那么快”。樊哙的脚步声在帐外响起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的表情都收好了,脸上只剩下一种疲惫的、但还算沉稳的平静。
“大哥,你叫我?”樊哙掀帘进来,脸上还挂着汗珠,像是刚从校场跑过来的。
“樊哙,”刘邦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吩咐自家兄弟去做事的随意,“你去告诉吕雉,明天天黑之前项羽是必杀刘盈的。刘盈是我和吕家共同的儿子,她想到什么主意,我都会配合她——不论是趁乱去楚营偷出来,还是和项羽谈判。”
樊哙愣了一下:“大哥,我去说?”
“你去说最合适。”刘邦站起来,走到樊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兄弟,也是吕媭的男人。吕媭是吕雉的妹妹,两边你都说得上话。你去传这话,吕雉不会觉得我在试探她,只会觉得我是真心想救人。”
樊哙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他跟着刘邦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去吧。”刘邦说,“话带到就行,不用等她回话。”
樊哙领命而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刘邦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樊哙走远了,才转过身,朝着帐外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叫周勃和灌婴来。”
这两个人来得比樊哙还快——他们根本没睡。汉营今晚的每一个人都没有睡。周勃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柄,灌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等到命令了”的紧绷。
“主公。”周勃抱拳。
刘邦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案几,面朝着这两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帐内三个人能听见。
“你们带一支部队,把吕家盯死了。”他的目光从周勃脸上扫到灌婴脸上,“明天天黑之前,如果刘盈还没救出来,吕家必然生变。到时候,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第一时间杀了审食其,并尽可能地将吕家击败,扼杀他们的兵变计划。”
周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灌婴的手按上了剑柄。
“主公,带多少人?”周勃问。
“一千人。”刘邦说,“不必和他们正面交战。一旦情况不对就放箭,尝试射杀吕家三人。只要他们没有被当场射死,你们就赶紧撤——我们没有缠斗的时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审食其必须第一时间杀死。”
周勃和灌婴对视了一眼,同时抱拳:“是!”
两人转身要走。
“等等。”刘邦叫住他们。
周勃回过头。
刘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杀人,不是打仗。审食其死了,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大半。吕家三人能射杀就射杀,射杀不了就撤。不要恋战,不要追击,不要给项羽趁虚而入的机会。”
周勃点了点头,和灌婴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又只剩下刘邦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只要审食其死了,吕雉的“审食其是刘盈的爹”就死无对证。我的“绿毛龟”称号就不会被坐实,我才有翻盘的机会。娘的,吕雉,审食其,你们等着!”
他松开剑柄,深吸一口气,朝帐外喊了最后一个人:“夏侯婴!”
夏侯婴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他今晚一直在等,等刘邦叫他。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在营门口,四辆大车,二十匹快马,够带走一百多人。他不知道自己准备这些是为了谁,但他知道,刘邦叫他来的时候,就是答案揭晓的时候。
“兄弟,”刘邦用了沛县时的称谓,声音沙哑,“你去准备一下。明日天黑之前,周勃和灌婴会去阻止吕家兵变。如果吕家还是兵变成功了,我们就赶紧撤。虽然兵力上我们占优势,可以打赢吕家,但项羽不会给我们时间打这场内战。”
夏侯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记住,”刘邦走到他面前,目光里有种夏侯婴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狠,不是怕,是一种“我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想过了”的疲惫的笃定,“愿意撤的人都带走,尽可能带走最多的部队,这就是我们以后最忠心的人了。若是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觉得我们大势已去的,也别勉强——这种兵带走了也会哗变。”
夏侯婴点了点头:“大哥,若是吕家没有兵变呢?”
他问的是一个侥幸的可能性。
刘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怎么还这么天真”的苦涩。
“那更完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吕雉这婆娘我再清楚不过。如果刘盈真的死了,她居然还不兵变,肯定是憋着坏,想着找时间投降项羽,出卖我们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夏侯婴,看着帐壁上那幅被划烂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