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
画面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城市盲道。黄色的凸起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一根盲杖点地,笃,笃,笃。
持杖者戴着墨镜,是一名年轻女性。她沿着盲道缓慢行走,画面微微晃动,是手持跟拍的角度。
忽然,一辆电动车闯入画面——停在盲道正中央。
盲杖碰到车轮,金属撞击声尖锐刺耳。持杖者踉跄,摔倒在地。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冲过来,张口就骂。
“你瞎啊!走路不看路!”
画面外,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
“我是瞎的。”
弹幕瞬间涌入。
“看得我血压上来了。盲道被占成这样,还骂盲人?”
“已举报。@当地城管@交管部门盲道上的电动车,管不管?”
“盲道盲道,盲人的道。现在成了共享单车停车场。”
“心疼小姐姐。被人撞了还要被人骂。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转发!让更多人看到!盲道不能成为摆设!”
视频播放量急速攀升。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评论区的愤怒与同情,汇成洪流。
大V转发。媒体跟进。舆论沸腾。
然后——
画面定格。
一个红色的“通报”方框,铺满整个天幕。
“北京警方通报”
经查,近期引发广泛关注的“盲人在盲道被电动车撞击”视频,系两名自媒体从业者策划摆拍的虚假内容。二人为吸粉引流、牟取私利,编造“苦难剧本”并通过短视频平台发布,误导大量网民关注和讨论。目前,二人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弹幕,在两秒的死寂之后,炸了。
“?????????”
“摆拍?摆拍??我昨天转发的时候还在说“这个社会欠盲人一条盲道”……现在你告诉我这是演的?”
“好家伙,眼泪白流了。昨天的同情心,今天成了人家的流量KPI。”
““抱抱盲兔”——这名字我现在看起来,每一笔每一画都写着“我要骗你”。”
“我被骗了。我不愤怒。我他妈是觉得羞耻。我居然为一段剧本真情实感。”
“两个假盲人,编了一段假苦难,骗了几百万真人的真感情。这笔账,怎么算?”
战国位面。
孟子站在庭院中。
他面前摊开的竹简,是刚写完的“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墨迹未干。
上一轮,他看见那个女孩被撞、被骂、被质疑,怒而拍案,写下了这七个字。
此刻,他盯着天幕上那个红框通报。
沉默。
公孙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夫子……此为摆拍。那个‘盲人’,并非真盲。”
孟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红框上移开,落在竹简上那七个字上。
“无恻隐之心,非人也。”
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伸手——将竹简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此七字,需重写。”
公孙丑不解:“夫子,摆拍者非真盲,夫子之怒,乃因不知其假。既知其假……”
“既知其假,”孟子打断他,声音沉得像一块铁,“此恶,更甚。”
公孙丑愣住。
孟子缓缓转身,看着天幕上那些愤怒的弹幕。
“无恻隐之心者,见孺子入井,不救。”
“此,是心死。”
他停顿。
“而以恻隐之心为饵,钓天下人之善——此,是诛心。”
“心死者,一人之恶。诛心者——万人之毒。”
他重新执笔,在竹简背面写下新的七个字:
“以善为饵,诛天下心”
“此恶,”他搁下笔,“甚于无恻隐。”
同一片天空下,荀子的讲堂里。
弟子们议论纷纷。有人愤慨摆拍者无耻,有人感叹世风日下,有人质疑自己此前的同情是不是显得愚蠢。
荀子静静地听完,然后笑了一声。
很短。没有温度。
“诸君。”
弟子们安静下来。
“此摆拍之事,正可为今日之课。”
他走到堂前,在沙盘上写下两个字——
“性恶”
“吾言人性恶,人多不服。今观此摆拍者——以诈取利,以苦难为戏,以众人之善念为阶梯。此非性恶乎?”
一个弟子举手:“夫子,此二人为恶,岂能代表天下人?”
“问得好。”荀子点头,“此二人不能代表天下人。但他们能——”
他顿了顿。
“污染天下人。”
他在“性恶”旁又写下两个字——
“化性起伪”
“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天性也。若任天性而无约束,则强者凌弱,智者诈愚。故圣人制礼义,立法度——非为灭性,乃为‘化性起伪’,使人知善恶、明是非、守底线。”
他指向天幕。
“此二人,无人化之,无法束之,故其性恶如野火,焚人焚己。”
“故——善言性恶者,不以此证性恶,而以此证礼法之不可或缺。”
他转身,望向天幕上那行“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表情。不是笑,而是某种冷峻的认可。
“此法,便是化性之器。”
“器利,方能断恶。”
春秋位面。墨子的工坊里。
木屑还在案头堆着。上一轮他刻下的“信者,兼爱之基也”还搁在木板旁边。
此刻,他看着天幕,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几。
笃。笃。笃。
像盲杖点地。
“兼爱。”
他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是痛惜。这一次,是质疑——质疑自己的学说。
禽滑厘不安地看着他。
“夫子……”
“兼爱之道,其前提为何?”墨子忽然问。
禽滑厘想了想:“视人之身若己身,视人之家若己家。”
“是。兼爱者,无差等之爱。无论亲疏远近,皆当以爱心待之。”
墨子站起来,走到门口。
“然,兼爱有一假设——”
他转身。
“被爱者,亦以诚待之。”
“若被爱者,以诈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