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叛逆者的胡言乱语。”她的声音拔高,却慢了半拍。
像是先把情绪绷紧,才把话挤出来,“洛尔特因为无法窥见预言的转机,早已陷入疯狂!一个疯子的血书,怎么能作为审判神明的依据?那维莱特,执律庭难道连这种荒谬的东西都要呈上法庭?”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审判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那维莱特只是平静地端坐着,低垂眼眸,眼睛里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在等,在等待一个一定会出现在现场的人。
“指控方提供的证据,其字迹已通过逐影庭档案的痕迹鉴定,确系洛尔特女士本人所留。”他的声音冰冷公事公办,“其作为历史文献的真实性符合呈堂标准。指控方,请继续。”
最高审判官的公正,此刻成了一把无情的刻刀,切断了芙宁娜唯一的退路。
她咬住嘴唇,没有再立刻接话。
胸口的起伏一下下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一寸寸坍塌,而她拼尽全力想让坍塌的声音不要传到台下。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种私语不再兴奋,而是更具杀伤力的怀疑。
空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停顿了两秒,翻到第二页纸。
“如果一位预言家的死谏不够,那么,水仙十字院德高望重的院长、上一任水之神的眷属、枫丹境内唯一一位纯水精灵的口述呢?”
林尼怀里的玩偶猫被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但他的脸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一股属于魔术师的直觉被微微波动,他突然想起来,今天的院长妈妈居然没有来和他们打招呼!
…希望她只是被执律庭的流程困住,没有时间来找他们。
“我们前往水仙十字院,拜访了莉利丝院长。作为枫丹最古老的生命之一,她的口述被我们一字不漏地记录在案。”
“‘芙卡洛斯是纯水精灵,是厄歌莉娅大人最看重的纯水精灵。而芙宁娜女士是水神。至于芙卡洛斯,她在芙宁娜女士登临神位之后就消失了。’”
他收起纸页,直视舞台另一侧。
“你五百年来反复向枫丹民众宣称自己的魔神名是‘芙卡洛斯’。但最了解历史的莉利丝院长却证实,芙卡洛斯与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真正的纯水精灵芙卡洛斯,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你所使用的魔神名,是冒用的——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借用了神明名字的凡人。”
这一次,歌剧院没有立刻爆发出惊呼。
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那是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安静,是五百年信仰在脑海里轰然崩塌之后、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的空白。
随后,议论声才像决堤一样涌出来,一浪接一浪地撞向舞台。
芙宁娜站在那片喧嚣的中心,没有立刻挥起手臂、扬高嗓音去夺回主场。
她只是望着台下那一张张眼神逐渐染上怀疑的脸。现在,这些曾独属于她的信任正一寸寸从她身上移开。
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底气,“…莉利丝她、她的记忆早已混乱!除了魔神外谁能抗住五百年时间的磨损?这都是你们的诛心之论!”
“而且…而且如果我是凡人!我和你们一样只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我又凭什么能在这神座之上端坐五百年之久?”
娜维娅站在空身后,紧盯着这一切,指节攥得发白。
『老爸……』她在心底默念,『你看清了吗?这就是你用生命去维护的、神明所主导的正义。
如果她真的骗了所有人,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染上一身淤泥啊…』
而另一边,舞台双方的辩护与清算还在继续。
“在四百多年前枫丹遭受灭顶之灾,厄里那斯残骸之地发生斗争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什么水仙十字结社整场历史事件下来只有那维莱特与莫洛斯的身影?作为水神的你为什么缺席了这场与深渊力量的抗衡?”
“莫洛斯和那维莱特是我的下属,我信任他们的能力能够解决事端!而且结果也如我预料的那般,你们凡人当然无法窥见我的远瞻!”
……
空搬出了由愚人众壁炉之家整理出有关芙宁娜的所有事迹,却发觉五百年来,她从未在任何一人面前展现神力,做的做多的就是在歌剧院游荡,观赏一场又一场审判的落幕。
芙宁娜据理力争,早已丢了往日的优雅,右手死死砸在胸前,不断重复那些自己曾做出的功绩。
谕示机的天平不断权衡,在二人之间来回倾倒。
直到芙宁娜喘着粗气看向舞台中央那刻,谕示机已经揭示落入下风的一方。
——芙宁娜。
“天啊!谕示机——”
“果然,果然!芙宁娜大人的话完全没有证据!”
“真的假的?她真是个冒牌货?!”
……
“基于以上,物证及逻辑清算已陈述完毕。”
空见到谕示机的判断后也松了口气,和神情激动的派蒙击了掌,转过身继续追击道。“我们请求开启第二阶段——人证与亲身经历的清算。”
那维莱特的视线落在空身上,又缓缓移向舞台上那个仍死死扶着栏杆、才不至于站立不稳的身影。
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最高审判官的右手缓缓松开,又复握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架由莫洛斯在暗中编织的绞索,已经套上了芙宁娜的脖子。而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会把它收得更紧。
“准许。”
手杖落下。
“咚——”
清脆的回响在歌剧院冷冽的空气中震荡不绝。
大幕彻底拉开,属于芙宁娜的谢幕剧,正步入最惨烈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