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碗化不开的稀米汤,糊在烂柯山的褶皱里。
露水很重,打湿了朱玉那身原本就斑驳的半身甲,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走在最前头,步履沉稳,那杆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铁枪被他单手拎着,枪杆上的旧布条早已被血泥浸透,随着步伐一下下拍打着甲胄。
身后跟着三个人。
除了杨十三郎,还有两个胆子最大的流民。一个是满脸横肉的赵二,另一个是腿有点瘸、但眼神活络的老张头。
“先生,这鬼地方真有吃的?”
赵二咽了口唾沫,肚子里的雷声比林子里的鸟叫还响。他已经两天没正经进食了,此刻看杨十三郎的背影,既带着几分敬畏,又带着几分饿狼般的贪婪。
杨十三郎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那枚青铜符牌举高了些。
符牌在雾气中隐隐发烫,那是某种“指引”。
“跟着符牌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众人的耳朵里,“但记住,从现在起,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别急着往嘴里塞。”
老张头哆嗦了一下,想起昨夜那个关于“吃人谷子”的噩梦,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里仅剩的一块观音土。
越往里走,林子越静。
静得反常。
朱玉停下了脚步,铁枪猛地向前一递,枪尖拨开了面前一人高的荒草。
“那边。”他嗓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顺着他指的方向,众人瞳孔皆是一缩。
在那片背阴的坡地上,竟然长着一大片疯长的绿色。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谷物,秆茎粗壮如儿臂,叶子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青色,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在雾气中微微摇曳。
没有风,但那些谷穗在动。
像是在呼吸。
“是谷子!真的是谷子!”赵二眼睛亮了,疯了一样就要往坡下冲,“我们有救了!”
“站住。”
朱玉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拽住了赵二的后领,像提溜小鸡一样把他扯了回来。赵二踉跄几步,撞在枪杆上,却不敢发火,只能悻悻地喘着粗气。
杨十三郎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青色的“麦浪”。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出的不是丰收的喜悦,而是某种如同面对深渊时的凝重。
“那不是给活人吃的。”
杨十三郎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那片谷田边缘。
那里,隐约露出一只被压扁的、发黑的人手。
人手旁边,是一截森森白骨,正被那青色的谷秆,一点点缠绕进泥土里。
朱玉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邪祟。”
赵二的脖子伸得像只待宰的鹅,死死盯着坡下那片油绿得晃眼的谷田,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大哥,松手……”赵二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焦躁,“那是粮食啊!你看那穗子,粒粒饱满,煮熟了能香死个人!就算真是死人骨头养的,那也是肥力!咱乡下种地,不也讲究个‘人粪尿’壮秧吗?”
朱玉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上力道半分未松,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扣着赵二的后颈。他没理会赵二的胡搅蛮缠,只是侧过头,目光投向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坡边,蹲下身,并没有去碰那些谷秆,而是仔细观察着土壤。
这里的土是黑色的,湿漉漉、黏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甜腥和腐烂的怪异气味。他拾起一根掉落的枯枝,轻轻拨开一丛谷秆底部的泥土。
并没有想象中盘根错节的根须。
那些粗壮的青色秆茎,是直接插入那具发黑人手的腕骨之中的。伤口处已经愈合,仿佛那具尸体本来就是这株植物的一部分。
“这不是庄稼。”杨十三郎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长在尸体上的瘤子。”
“瘤子?”老张头颤声重复,腿肚子开始转筋。
“看看这个。”杨十三郎用枯枝挑断了一小段低垂的谷穗,让它滚落到众人脚边。
那穗子确实饱满,每一粒谷子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青色,表面似乎还蒙着一层极细的绒毛。但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谷粒,那是一颗颗紧缩的虫卵!透过半透明的表皮,甚至能看到里面蜷缩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微小活物。
“啊!”赵二吓得一哆嗦,终于不再挣扎。
朱玉一脚踩在那穗子上,靴底用力碾压。
“噗嗤。”
没有汁液,只有一股黑烟冒出,伴随着一阵细微的、仿佛指甲刮过黑板般的嘶鸣声。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玩意儿叫‘阴煞伪谷’。”杨十三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三人惨白的脸,“它专吸尸气生长,食之,腹中生虫,化为半尸。那巫祝不用守着田地,因为这田自己就会‘吃’人。”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山坳。
那片原本静止的谷田,忽然像波浪一样翻滚起来。无数谷穗齐齐转向,那些铁青色的“谷粒”仿佛无数只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坡上的四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