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是杀伐,金印是权谋。”
杨十三郎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十二旒白玉珠,直视那双星辰之眼,“杀伐只需对敌狠,权谋却需对己狠。臣的刀,只能对外,不能对内。这天枢院首座之位,臣坐过,事实证明臣德不配位,这一回臣实在不敢当……”
“放肆!”
李靖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踏出,周身金甲哗啦作响,“天庭封赏,乃是莫大恩典!你莫非以为,凭你那点微末功劳,便能轻视天威不成?”
李靖身上的杀气如实质般压迫而来,那是经历过千百次神魔大战才积累起的煞气。寻常神仙在这股气势下,早已瘫软在地。
但杨十三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焦尾氏死前,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想起千机君为了封印裂缝,消散在虚空中的背影;想起烂柯山上,那个为了半块饼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雪中的短枪。
“天王误会了。”杨十三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臣不是轻视天威,是怕污了这天威。”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天枢院内,如今关着多少冤魂?那生死簿上,又篡改了多少命数?陛下让臣去查,臣便要去动那些连天王都不敢动的世家勋贵。到时候,案子查出来是臣的错,案子查不出来,也是臣的错。”
“臣不怕死,也不怕得罪人。臣只怕,臣若是当了这首座,为了平息众怒,为了维持那所谓的‘天庭体面’,不得不挥刀向更弱者。臣已经理清了天庭的十大历史迷案,心神俱疲,跟天枢院缘分已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没有自信的首座,配不上累累白骨的托付!”
话音落下,大殿内落针可闻。
李靖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后辈,口中竟能吐出如此锋利的话语。
玉帝沉默了许久。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盘旋在他那张模糊的面容前。
“那你想要什么?”玉帝终于问道。
杨十三郎撩起战袍,单膝重重跪在玄冰玉上。膝盖与玉石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却没有丝毫要碎裂的迹象。
“臣,乞骸骨。”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臣不要官,不要财,不要仙籍长生。臣只求陛下,将那片烂柯山赐予臣。那里流民易子而食,妖魔昼行,律法不通。臣愿去那里,把刀换成锄头,把杀人的本事,用来种地。”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李靖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战意,是愿力。
“三界无案,始于烂柯,臣向陛下保证。若十年之内,烂柯山再无一桩冤案,再无一具饿殍。臣自断经脉,提头来见!”
“若做不到呢?”
“若做不到,”杨十三郎看了一眼身旁那堆积如山的财宝,“臣愿永世镇守那穷山恶水,做一方土地,永不入凌霄。”
玉帝看着他,良久,良久。
忽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九重台上飘落。
“准。”
这一个字落下,杨十三郎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在磕头,倒像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