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大明宣德年制。”
而在字的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指印,那是工匠在烧制成功时,用沾满血的手按上去的印记。
杨十三郎看着那个指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祭红”。
有的,只是无数被活生生烧死在窑里的冤魂,和他们流不尽的……血泪。
那只拇指大小的红釉瓷瓶,此刻正躺在杨十三郎的掌心。
它没有毁于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反而愈发晶莹剔透。宣德年制的款识下,那个带血的指印仿佛还在微微跳动,像一颗被封存在琥珀里的心脏。
“大人……这东西……”种豹头捂着还在渗血的肩膀,踉跄着走过来,眼神里满是忌惮,“烧不掉,砸不烂,这玩意儿是个祸害啊。”
杨十三郎没有说话。他用两根手指捏起瓷瓶,举到眼前。
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釉面,他看到的不是光线折射的幻影,而是刚才溶洞里的一幕幕——李司丞枯槁的笑脸、孩童们被塞进窑炉的绝望、还有那尊妖瓶吞噬血肉时的贪婪。
这哪里是什么御用贡品,这分明是一座移动的坟冢。
“戴芙蓉,”杨十三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沙子,“你说,祭红之所以难烧,是因为‘祭’字在前。”
戴芙蓉正用银簪封住手腕上的伤口,闻言抬起头,脸色苍白:“大人意思是?”
“世人皆知祭红难烧,十窑九不成。却不知不是火候难控,而是‘祭品’难寻。”
杨十三郎的指尖摩挲着那个血指印,“必须是怀着极致恨意与怨念的工匠,在临死前用自己的血按下这一指,这釉色才能红得如此纯粹。”
“所以,德化窑那两个老窑工……”戴芙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自愿赴死的?为了把这东西做出来?”
“不是自愿,是必须。”
杨十三郎冷笑一声,将瓷瓶收入怀中,“这东西有灵,认主。李司丞死了,妖瓶碎了,但这最小的‘本源’还在。只要它在,这窑火就永远熄不了。”
三人艰难地爬出溶洞。
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雨后的山林透着一股洗刷不净的腥气。
昨夜那座寸草不生的西山,此刻竟奇迹般地长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仿佛地下的怨气散去后,生机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
但杨十三郎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回到县衙时,天已大亮。
案桌上堆积的公文里,夹着一封连夜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密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鲜红的印章——那是宫里的印记。
杨十三郎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冰凉。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宣德青花已备,独缺祭红配祀。着令江南织造速献真品,若逾期无果,拿治窑官及家眷三百口,以祭窑神。”
信纸从指间滑落。
原来那两个老窑工拼命也要烧出成品,不是为了什么邪神,而是为了保命。
原来李司丞宁愿化身妖物,也要护住这最后一只瓷瓶,是为了不让那三百口家眷跟着陪葬。
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一场无解的死局。
杨十三郎缓缓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被晨雾笼罩的石阶。
胸口的铜镜不再发热,也没有震动。它似乎在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斩妖除魔”的范畴,这是庙堂之上的博弈,是皇权与人命的较量。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种豹头小心翼翼地问,“那瓶子……是留着,还是毁了?”
毁了?
那三百个无辜的家眷就会因为“未能按期交货”而被问斩。
留着?
这东西就是个无底洞,谁拿着谁死。
杨十三郎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雾气散去,阳光洒在他的刀鞘上。
他转过身,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去库房。”
“把那只‘祭红’拿出来。”
“既然朝廷要‘祭红’,那我就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这红是用血染的,那我就让这帮老爷们,看看这血到底有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