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狂喷而出,溅在窑壁上的人皮上,那些人皮上的青花图案,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开始缓缓蠕动。
画师的血,像是点燃了这间密室最后的引信。
他咽气的一刹那,密室顶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那些糊在窑壁上的“人皮釉纸”,此刻如同吸饱了鲜血的水蛭,开始剧烈抽搐、膨胀,将整座窑炉撑得变了形。
“退!”杨十三郎一把拽起昏迷的男子,厉声喝道。
种豹头刚抱着人冲出密室,身后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那座小窑竟从内部爆裂开来,无数烧得通红的碎瓷片如流星般四射,深深嵌入石壁,发出“夺夺”的声响。
烟尘散去,本该尸骨无存的画师,竟还在原地。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的身体被高温瞬间烧结,维持着刚才撞壁时的姿势,像一尊扭曲的、丑陋的瓷偶。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隐隐透出体内血管与骨骼的黑色剪影,仿佛一件烧坏了的次品。
戴芙蓉捂住口鼻,强忍着那股子皮肉焦糊与化学釉料混合的恶臭,上前细看。
“他……他在动。”
那具“瓷尸”的手指,居然还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瓷胎深处传来——那是牙齿在空腔里打架的“咯咯”声,因为没有血肉缓冲,听起来格外清脆,像是瓷器在互相敲击。
“没死透?”种豹头提起铁尺,就要补上一击。
“别碰!”杨十三郎拦住了他。
只见那瓷化的尸体,突然像坏掉的机关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了脖子。那张碎裂的脸上,眼眶里的瓷化眼球掉出了一半,挂在脸颊上摇晃。
他并没有看杨十三郎,而是死死地盯着杨十三郎腰间的那面铜镜。
“镜……镜……”
瓷尸的嘴里发出漏风般的嘶鸣,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
杨十三郎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将铜镜握紧。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那面原本冰凉的古镜,竟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心跳般的搏动。
咚。
咚。
密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具瓷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发了疯般地挣扎起来。他的四肢在硬土地上乱抓,想要爬向杨十三郎,可每一次用力,身上的瓷壳就崩裂脱落一块,露出里面焦黑的、仍在燃烧的木炭。
“他在害怕。”戴芙蓉低声道。
是的,害怕。
这疯子画师一生都在追求将活人化为死物,追求永恒的冰冷与坚固。可直到他自己变成了瓷,才惊恐地发现——他成了这世间最脆弱的东西。
杨十三郎看着那具在痛苦中挣扎的瓷尸,没有拔剑,也没有躲避。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朱玉留下的最后一点力量,如何审判这个妄图窃取造化之权的疯子。
“既然想做瓷器,”杨十三郎淡淡开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那就永远待在瓷里吧。”
话音落下,瓷尸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那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瓷器彻底粉碎前的悲鸣。
下一秒,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寸寸龟裂。
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没有血流,没有内脏,只有无数细小的、红色的窑火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在他体内点燃了另一座地狱。
最后,在一声清脆的爆裂声中,那具“瓷人”彻底化作了一堆毫无温度的碎片,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风从破窑口吹过,卷起地上的瓷灰,像一场凄凉的雪。
杨十三郎弯腰,从那堆灰烬里捡起了一片指甲大小的碎瓷。
瓷片很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釉彩,那是一种极其妖艳的、属于活人的红色。
他握紧瓷片,看向幽深的窑口深处。
画师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新城底下……全是窑啊……”
铜镜在掌心微微震颤,仿佛在无声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