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从宋府出来时,夜色已深。
街巷寂静,只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嗨嗨”声,单调而清晰。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东京的灯火在春夜里相望不绝,勾勒出屋宇连绵的轮廓,而从这里,他甚至能看到远处宫城在墨蓝天幕下沉默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陆北顾忽然有些烦躁。
“砰”地一声轻响,他关上了车窗,靠在车厢壁,闭上眼。
宋庠的话犹在耳畔一“做好文转武的准备”。
这八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文转武,在大宋,从来不是一条坦途,韩琦当年转武,虽迅速晋身枢府,却也背负了“舍文就武,有失士体”的讥讽,此后多年,这层底色始终隐隐缠绕。
然而他别无选择。
此时,陆北顾脑海中又浮现出福宁殿中那张灰败的脸,微弱艰难的呼吸,还有那只擡起又无力垂落的手。
官家的时间,不多了。
废后之议悬而未决,太子年幼,朝局暗流汹涌。
他陆北顾可是潜龙宫使、太子詹事,早已被牢牢绑在了这条船上,而想要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掌稳舵,甚至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航向,那他就必须拥有足以压服一切的力量。
军功,是眼下最快,也最硬的筹码,同时也是他解决自身困境的良策。
因为广南西路的萧注、张师正那些人,被中枢的压制和自身的野心逼到了墙角,铤而走险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战火燃起,朝廷需要的不再是坐而论道的文臣,而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统帅。
马车在陆宅门前停下。
陆北顾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色。裴妍还没睡,正坐在正屋的灯下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擡起头。
“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打算去灶房:“晚上吃了吗?”
“嫂嫂,不用忙。”
裴妍打量着他的脸色,看出陆北顾似乎有些心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那也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她转身去倒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陆北顾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古蔺镇上那个檐角有些漏雨的祖宅里,也是这样的夜晚,嫂嫂也是这样为他张罗吃食。
那时他尚不知前路艰险,只觉天地虽大,有这一方屋檐遮蔽,便是安稳。
如今,他紫袍加身,位列朝班,看似风光无限,脚下的路却比当年更加难走。
裴妍将盛着热水的杯盏递到他手里,问道:“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陆北顾接过,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没什么大事。”他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只是接下来一段日子,我或许要出趟远门。”裴妍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追问“远门”是去哪里,也没有问要去多久。
“家里你放心。”她只说了这一句,顿了顿,又补充道,“言蹊和语迟,我会看顾好。”
陆北顾点点头,将茶盏里的水一饮而尽。
“嫂嫂也早些歇息。”
他回到自己的卧房,没有点灯,解了衣躺在榻上。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其实这几年他已经攒下不少钱了,虽然不够在内城置办大宅子,但买个同样面积的宅子再雇佣些仆役却是足够。
只是他始终没有那样做。
对于他来讲,他根本就不需要多大规模的府邸,真正重要的是与他一同生活的家人。
但陆北顾心里也清楚,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维系下去,陆语迟和陆言蹊都渐渐长大了,以后迟早是要分家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陆北顾的思绪也在不断乱飘着。
广南交时-李常杰。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翻腾。
如果历史线没有改变,这个叫李常杰的交趾大将,会在十数年后率军攻破邕州,屠城六万,而后一路东进,虽最终由郭逵、赵高收复失地,赢得富良江大捷,但战事初期的狼狈,以及宋军跨过边境进入交趾后因瘴疫而产生的巨大伤亡,足以令朝野震动。
现在由于萧固未被罢黜,萧注、张师正等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挑衅,交趾李朝的反应只会更激烈,战争爆发的时间,很可能大大提前。
眼下大宋不缺兵,不缺粮,缺的恰恰是不惧朝中倾轧、不惜身后名的统帅。
而这或许正是他的机会。
一个极其危险,却也蕴含着巨大可能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朝局果然如陆北顾所料。
龚鼎臣弹劾曹皇后“趁危图诏”的奏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很多想要站队苗贵妃的官员,纷纷跟着上疏支持废后,虽然官家依旧留中不发,但禁中内侍私传口谕、独召翰林学士之事,已通过各种渠道在朝野间传开,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真。
而韩绛弹劾陆北顾的奏疏,也终于在政事堂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后,形成了决议。
嘉祐八年三月二十日,政事堂正式行文。
“知谏院、兵部郎中、直集贤院、潜龙宫使、太子詹事、东海郡开国侯陆北顾,为权御史中丞韩绛所劾,事涉通敌、贪墨、私德等款,干系重大。着即停知谏院等职事,于宅待勘,听候有司查问,所遗谏院事务,暂由同知谏院钱象先署理。”
当文书送达陆北顾的值房时,他正在翻阅赵汴寄来的信件。
李振捧着文书进来,面色发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陆北顾放下手中的信件,接过文书,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行行工整的字句。
“知道了。”
他将文书搁在案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知谏”
“该做什么做什么。”陆北顾语气平淡,“另外,替我告知卢广宇、朱南星他们,这段时日各自闭门读书,静候消息。”
“是。”李振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