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御史又有一名御史上疏,力陈反对废后,且引经据典,从汉唐故事一路论到本朝旧例,力陈无过废后必致朝野离心。
而上疏之人并非旁人,正是殿中侍御史吕诲,也就是上次弹劾宋庠“年老多病、昏聩懈怠、徇私枉公、结交内侍”的那位。
吕诲这一上疏,等于是在傅尧俞的火上又浇了一瓢油,消息传到谏院时,陆北顾正与龚鼎臣在值房中商议事情。
龚鼎臣眉头微蹙:“韩绛这是要做什么?点将来打头阵么?”
御史虽然素来与谏院并称“谏”,但两边的情况并不相同。
权御史中丞作为御史的长官,前任权御史中丞是包拯,现任权御史中丞是韩绛,全都是韩琦的同年兼盟友,所以御史实际上是长期被韩琦派系牢牢把持着的。
而上疏的这两人,傅尧俞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用言语激了,但其所作所为定然是出于公心,不掺杂任何利益因素,不过吕诲就肯定是韩绛受指使的了。
毕竟,在嘉祐六年那次党同伐异的时候,吕诲可就是急先锋。
但怎么说呢?即便是废后之议导致了党争再起,也不能往党争上面扯,一方面是容易偏离重点,另一方面是出师无名。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在废后之议上见分晓。
陆北顾说道:“今日下值我会去老师府上拜访,明日等我消息再议是否上疏。”
闻言,龚鼎臣点了点头。
他本就是景祐元年的进士,入仕后长期追随宋庠,而在宋庠复任枢密使之后更是受到了大力提拔,所以在派系斗争中,他跟陆北顾一样都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也没有骑墙或投降的余地可言。
至于派系斗争,没办法,庙堂就是如此。
能做到宰相的,哪个不是人杰?谁没有自己的施政理念?谁会认为自己的道路是错的?
既然都认为自己对,都认为应该由自己来治理大宋,那就只能斗出个结果再说了。
“杨谔可靠吗?”
龚鼎臣随后又说道:“若是可靠,可以由他这个右正言先上疏。”
“这种时候未必可靠。”
陆北顾沉吟几息,道:“不过我会去与他谈的,若是他不愿意,那就由你或张伯玉先上疏。”侍御史知杂事张伯玉,是宋庠楔入御史的一颗钉子,也是官家刻意默许的,而这位宋庠的同年,跟吕诲一样,在历次党争中都没少在前冲锋陷阵,可谓是一员悍将了。
“好。”
龚鼎臣点点头。
两人很有默契,压根就没提钱象先和王陶,因为他们都清楚,一心等致仕的钱象先必然不会掺和这种事,而王陶也是如此,王陶只是跟他们表面热络,真到关键时刻只会以自身利益为先。
龚鼎臣刚离开不久,司马光就来了。
“知谏。”
“君实?进来坐。”
司马光进了值房,在陆北顾对面坐下,将一份奏疏放在案上,推了过来。
“这是我拟的奏疏,请知谏过目。”
陆北顾低头看去。
司马光的奏疏写得极长,洋洋洒洒千余言,从“夫妇人伦之本”讲起,论及曹皇后“入主中宫二十余载,夙夜勤谨,未尝有过”,再论废后之举“非但伤皇后之心,亦伤天下臣民之心”。
陆北顾逐字逐句地看。
司马光写得很用心,每一条论据都严丝合缝,通篇读下来句句在理,不是那种逞口舌之快的激愤之言,而是一封真正的谏书。
“废后之事,谏若不发声,便是失职。”
司马光认真问道:“御史已经有人站出来了,谏院若噤口不言,会被天下人如何看待?”这番话当然在理。
谏院掌规谏讽谕,凡朝政阙失,大臣至百官任非其人,三省至百司事有违失,皆得谏正。
陆北顾将奏疏放回案上,沉默了几息。
“官家为何要废后,你可清楚?”
“清楚。”司马光干脆说,“官家是为太子日后不受掣肘。”
“既然知道,那你可想过,这份奏疏递上去,官家会如何想?”
“官家会如何想,非臣所能揣度。”
司马光只说道:“我只知道,皇后无过而废,于礼不合,于法无据。谏官之责,在规谏君过,非在揣摩上意。”
“递上去吧,以你个人名义。”
这话说得平静,没有半分火气。
司马光反倒有些意外了。
他原以为陆北顾会劝他,会拦他,会搬出种种理由来让他暂且按捺他在来之前甚至已经想好了反驳的措辞,一条一条地在心里码得整整齐齐。
眼下却一句也没用上。
“知谏不拦我?”司马光忍不住问。
陆北顾将那份奏疏整理齐整,重新递还给他:“我为何要拦你?”
“废后之事牵涉甚广,御史那边已经上了奏疏,知谏就不怕谏院再添一把火,彻底惹恼了官家?”“谏官之责,在规谏君过,非在揣摩上意。”陆北顾看着他,“你说得很对。”
司马光接过奏疏,一时竞不知该说什么。
陆北顾又说道:““但本官也有本官的难处。”
司马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确实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