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起身,郑重一揖:“老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行了,天不早了,回去吧。”宋庠摆了摆手,“你明日还要面圣吧?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从宋府出来,夜色已然漆黑,不过整座开封城倒是亮了起来。
陆北顾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望着街道两旁的灯火,心中思绪不止。
待回到旧宅时,陆言蹊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言蹊。”他唤了一声。
陆言蹊擡起头,眼睛一亮,扔下树枝便跑过来。
“小叔叔!”
这一声喊,把裴妍也惊动了,裴妍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还没吃饭吧?我去做。”
“嫂嫂别忙了。”
“那哪行。”裴妍已经转身往厨房去了,“你等着,很快就好。”
陆北顾知道拦不住,便由她去了,自己往正屋走。
而已经到了人厌狗嫌年纪的陆言蹊很是活泼,嘴里说个不停,跟他相比,陆语迟显然是变得更加文静娴淑了。
陆北顾走进正屋,看见陆语迟正伏在桌案上练字,临摹的是《兰亭集序》,一笔一划写入迷了,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看着家里墙上裱起来的那些挂轴,陆北顾其实很想说一句,不如临摹墙上的这些。
因为挂在他家里的书法作品,全都是陆北顾从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蔡襄等人那里得来的亲笔,可谓是文华满室,难出其右。
别的不说,传到后世,就这间正屋里的这些挂轴,足够单独开个博物馆了。
而耳濡目染之下,虽然没下太多工夫,但陆北顾的书法,比之嘉祐元年的时候,也有了极大的进步。“这个“永’字的捺,收得太急了。”
陆语迟吓了一跳,擡头看见是他,慌忙站起来:“小叔叔。”
陆北顾在她旁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笔,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你看,捺要这样,先重后轻,慢慢提起来,力道要匀。”
陆语迟仔细看着,又自己试了一遍,果然比方才好多了。
她擡头看着陆北顾,眼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小叔叔,我写得对吗?”
“对,就是这样。”
陆北顾像她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比我当年强多了,那时候我写的字,跟狗刨的似的。”陆语迟抿着嘴笑了。
不多时,裴妍端着饭菜进来了,一碗粳米粥,两个水煮蛋,还有一盘腌菜炒鸡碎丁,以及切好的卤肉。她把碗筷摆好,在陆北顾对面坐下,催促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北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绵软,米香十足,他一边喝一边说起了在东南的事情,还提到了杨谔。
“杨推官是个好人。”
裴妍说道:“当年若不是他照应,我们怕是过不下去的。”
“那时候你兄长刚走,祖宅破败得不成样子,族里的人也不待见我们,我一个寡妇,带着你们,手里又没有多少余钱,只好给杨推官写信求助。”
“他收到信后,亲自来古蔺看我们,见我们住的屋子漏雨,便掏了钱帮着修缮了屋顶,后来他又找了县学的学官,说你底子是好的,只是遭了变故才耽搁了学业,学官这才松了口,允你入学。”这些事情,在陆北顾的记忆里,都已完全模糊了。
旁边的陆言蹊并不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只顾着偷吃卤肉。
陆北顾放下筷子,正色道:“嫂嫂放心,我在明州已经跟杨谔说了,等今年市舶司的税收结果出来,肯定会荐举他往上升的。”
裴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有这份心就好,可也别太勉强,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但也知道有很多人盯着你,不能让人觉得你徇私。”
“我知道分寸。”陆北顾重新端起粥碗,“杨谔是景祐元年的进士,资历早就够迁转了,只是缺人提携罢了。”
裴妍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在他吃完之后,问道:“明日可有要事?”
“阁门司已经递了文书,等着官家召见,应该就在明日。”
“那可得养足精神。”裴妍站起身,打算收拾碗筷。
“嫂嫂,我来收拾吧。”
裴妍推着他往卧房方向,道:“明日既然还要面圣,可不能在官家面前打哈欠,早些歇着吧,被褥我都晒过了。”
陆北顾看着裴妍。
灯笼的光下,嫂嫂的鬓角已经添了几缕白发,眼角的细纹也比从前深了些。
“嫂嫂谢谢。”
裴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什么傻话,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快去睡吧。”
陆北顾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被褥果然是新晒过的,上面似乎还带着阳光的味道,窗摆着一只陶瓶,里面插着几枝蜡梅,淡淡的香气在屋里浮动。
他脱了外袍,在床边坐下,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在过去的这一年多,他经历的事情太多了,长期的忙碌让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而此刻,回到家里,坐在这间不算特别宽敞卧房的床边,闻着蜡梅的香气,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他才觉得自己的脚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窗外传来陆言蹊的笑声,大概是在跟姐姐玩什么游戏,裴妍的声音随即响起,让他们小声些,别吵着小叔叔休息。
陆北顾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但今晚,他只想好好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