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干涸了很久,卵石铺在河底,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边缘被流水打磨得光滑,踩上去硌脚。他走了大半天,河床两边的地势越来越高,像走在一条干枯的水渠里,两侧是陡峭的土壁,土壁上有水流冲刷留下的纹路,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这些纹路告诉他,这条河曾经很大,大到能没过头顶,大到能将那些磨盘大的卵石从上游冲下来。如今,它只剩下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流,在卵石间蜿蜒,像一条垂死的蛇。
铜镜一直在发热。不是那种剧烈的烫,而是持续的、稳定的温,像揣了一个炭火盆在怀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取出来看一眼,镜面上的符文全部亮着,指向正前方,没有再变过。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离那片空白区域还有多远,但铜镜的状态告诉他,方向没错,距离在缩短。
河床在前方分了岔。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条河床宽度相当,都有水流冲刷的痕迹,都铺满了卵石。铜镜的指向是正前方,不是左,也不是右。正前方没有河床,只有一堵土壁,土壁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苔藓很厚,像一层地毯挂在墙上。他走到土壁前,伸手摸了摸苔藓,潮湿,松软,像摸到一块湿透了的海绵。苔藓后面是硬土,硬到指甲抠不动。铜镜指向这堵墙,意思是让他穿过去,还是墙后面有路,需要他自己找?
他在土壁前来回走了几趟,终于在苔藓最厚的地方发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很窄,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进去。裂缝里面是黑的,看不到尽头,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的腥味。他将包袱和短刀重新绑紧,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比他预想的要长。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两侧的土壁越来越窄,好几次卡住,不得不退回来换个角度再挤。衣服被磨破了,皮肉被蹭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下。风从前方吹来,越来越强,带着一股他不熟悉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铁锈,不是血腥,而是一种干燥的、干净的、像晒了很多天的棉被的味道。这味道不属于秘境。秘境中的空气永远是潮湿的,带着腐朽的气息,即使在最干燥的荒原上,风中也总有尘土的味道。但这股味道没有尘土,没有腐朽,什么都没有,就是干净。像另一个世界的风,从某个缝隙中漏进来,穿过这道裂缝,被他吸进肺里。
他加快速度。
裂缝的尽头是光。不是灰蒙蒙的天光,而是明亮的、金黄的、像黄昏的阳光。那光照在裂缝出口的土壁上,将土壁上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幅精细的版画。他眯着眼,适应了那光,然后钻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惊讶,是困惑。
他站在一道山脊上,脚下是松软的黄土,头顶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空——不是灰蒙蒙的,而是蓝色的,浅蓝,像被水洗过的。蓝色中飘着几朵白云,云很白,很厚,像刚弹好的棉花,慢悠悠地移动。山脊两侧是绵延的山脉,山脉上长满了绿色的树,那种绿不是秘境中灰绿色的青苔,也不是枯黄的低矮灌木,而是鲜活的、饱满的、像要滴出水来的绿。风吹过来,带着树木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花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镇狱令印记还在,金黑交织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又抬头看天,看云,看山,看树。这不像秘境。秘境中没有蓝色的天,没有白色的云,没有绿色的树,没有风里带着花香。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不是秘境,也不是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他没有见过,但从书中读到过,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山是绿的,这是外面世界的描述。
他这是走出秘境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裂缝还在,土壁还在,苔藓还在。裂缝里面是黑的,看不出通向哪里。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的土壁,硬的,凉的,和秘境中的泥土一个触感。他站在裂缝口,一边是秘境,一边是陌生的世界,进退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他没有迈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天地。
然后他看到了珠子。
不是一颗,是很多颗。它们嵌在对面山坡的泥土里,半露在外面,像地里的土豆,随便一挖就能刨出一堆。有的露出拳头大的一截,有的只露出一个小尖,密密麻麻,从山坡底部一直延伸到山顶,数不清有多少。颜色各不相同,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紫的,白的,黑的,像有人把一把彩虹洒在了山坡上。铜镜在怀里烫得像要烧起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指引,而是所有的符文同时亮起,指向整片山坡。山坡上那些珠子,每一颗都是他要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