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惊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柔和了,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一束太阳光。
“你爷爷最不爱听人说‘好好的’。”王惊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悠远的笑意,“当年在战场上,每次出击之前我跟他说‘好好的’,他就跟我急,说‘老连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哪回不是好好的’。”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光。
“后来他下放了,我去看他,走的时候跟他说‘好好的’。他没跟我急,就点了点头,说‘嗯’。”
王惊蛰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就被他稳住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跟他说过这句话。因为我知道,他自己会好好的。他一直都会。”
灵堂外面起风了。
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枯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被风卷起来,飘到灵堂门口,在门槛外面打了个旋,又飘走了。
那天来了很多穿军装的人。
有孟老爷子当年的老战友,头发都白了,拄着拐杖来的,坐轮椅来的,被儿子搀着来的。
他们来了之后都不怎么说话,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沉默很久,然后鞠三个躬,转身离开。
有的人走的时候会跟孟庆磊说两句话,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孟走了,你撑住”。
有的人什么都不说,点一下头就走了,走出大门之后站在门口抽一根烟,抽完了才慢慢走远。
还有一些年轻的面孔,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星比孟轻舟还多。
他们是代表单位来的,鞠完躬之后跟孟庆磊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然后匆匆离开。
他们走路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上咔咔响,像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处理。
有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穿军装,女的穿便装,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那女的一进门就哭了,哭得很大声,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红了也不起来。
孟筱竹不认识她,是孟庆磊上前把她扶起来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爷爷当年在部队上救过的一个战士的女儿,那个战士已经不在了,女儿替父亲来磕这个头。
孟筱竹跪在蒲团上,一个一个地磕头还礼,磕得额头都红了。
楚瑾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拦她。
她需要做这件事,这是她能送给爷爷的最后一程。
傍晚的时候,客人渐渐少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至亲。
王惊蛰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他的拐杖靠在椅子旁边,那封信还压在香炉底下,没人敢动。
孟筱竹从蒲团上站起来,腿已经木了,站了好几次才站稳。
她走到灵前,看着爷爷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穿着军装、眉目英挺的年轻人。
“爷爷。”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今天来了好多人送您,您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