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上看,太后并没有当场给出针对周家枉法之事真假与否的决断。
她只是说了,请周家夫妇来京,而后由三司会审。
从朝廷律法的层面来说,挑不出任何毛病,没有人听着这样的话,还能够指责太后枉顾律法,纵容权贵,包庇罪行。
如果真有头铁的,太后也同样可以说,既然你觉得这是包庇,那哀家也包庇一下你如何?
但,这样的结果,是那些拼命鼓动,渲染周家恶行,将其说成事关天下安危的士族官员以及他们身后那些人,想要的吗?
显然不是。
因为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事实的真相,而是要借此机会,栽赃周家,进而将镇海王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牵扯入局中。
在苏州城,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手段去构陷,最关键的是,那相隔甚远的距离,既能够最大程度上削弱镇海王的权力优势,又足够让他们做出许多的手脚。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可以用孝道逼迫齐政不得不分心江南,去接招应对,甚至逼得齐政亲自赶去江南,从而给他们从容落子的机会。
但现在,太后这羚羊挂角的一计妙手,直接将周家夫妇带到中京城中,在镇海王和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还能有什么文章可做?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玄真观里那位老神仙那样,有着让人当面都看不穿的神仙手段的!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们倚重的那位老神仙,如今也早已经成为了齐政手中的一颗暗子。
这是堂上许多人很快就能想明白的东西,而对于一些善于从细节中窥见真相的聪明人而言,他们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太后并非是在朝堂上灵机一动,而后做出的决定,而是在数日之前,便已经派人去请那周家夫妇。
天底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无知的百姓或者愚蠢的普通人可能会信,但有资格列席此间的这些人精们自然不会如此以为。
既然不是巧合,那就是刻意。
那么自然而然地,一个让他们不寒而栗的念头就在脑海之中浮现:太后很可能早就知道了有人可能会对周家下手。
又或者镇海王早就入宫与太后商定了应对之策,今日之事,不过是对方计划好的一个过场而已。
想到这儿,不少世家大族的代表们面色灰败,垂首不语。
他们也终于发现,自己雄心勃勃信心满满组织起来的所谓汹涌浪潮,在镇海王眼中,或许就是愚蠢的鱼儿争相蹦跶着跳进网中,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吧。
太后的声音自珠帘中缓缓响起,“无事退朝吧。”
“退朝!”
当奉玄的喊声再次在大殿中回响,山呼之后,百官退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看向了那位大步离开的年轻王爷。
他们再一次深刻见识到了对方的手腕和那份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的智计。
去往政事堂的路上,李紫垣、白圭、宋溪山三人并肩而行,步伐和平日没有两样,面上的神色却与方才的凝重截然不同。
李紫垣第一个笑出了声。
他笑得不大,只是嘴角微扬,但眼底那份畅快和佩服,却是满得快要溢出来。
白圭捻须颔首,同样面带笑意,“原来镇海王竟早有计划,难怪会让我们不必着急呢。召周家入京这一手实在是妙,谁说世上没有两全法的?这不就是吗,哈哈!”
宋溪山负着手,目光扫过远处那些个如斗败公鸡一般的士族官员,轻声道:“太后娘娘很拎得清啊,知晓轻重,没有任何想要趁机敲打或者削弱镇海王的心思,这是最大的好消息。”
白圭和李紫垣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如今陛下不在,太后若是和镇海王闹别扭,那可就真麻烦了。
好在,一切尚好。
随着朝会结束,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中京城的官场。
这个结果,让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了愕然。
都没想到,这场他们本以为会跌宕起伏,影响深远的风波,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忽然结束。
是的,几乎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当周家夫妇进京,围绕在他们身旁的烂事都将宣告结束。
镇海王府中,得知消息的孟青筠和辛九穗相视一笑,笑容尽是轻松。
院子中,两个小孩咯咯直笑,落在耳中,尽是温暖和宁静。
当齐政傍晚回到府邸之时,周坚亲自站在了府门前迎接。
看着齐政走下马车,他便快步上前,十分感激地将他紧紧抱住,“政哥儿,谢谢。”
齐政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别这样,你两个嫂嫂该吃醋了。”
周坚笑着松开怀抱,看向齐政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感动与感激。
齐政揽着他的肩膀朝里走去,“他们也是我的父母,咱俩之间就别提谢这个字了。”
周坚点头,“政哥儿,我想去做官了。”
齐政笑着嗯了一声,“好事儿,那就跟大师兄好好学,先拿下举人!”
二人说笑着一起回到了书房之中。
落座之后,齐政便向周坚简单说了说接下来事情大概的发展。
周坚忍不住问道:“苏州城那边,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齐政闻言微笑,目光飘向窗外,“我想会的,他们会比谁都看得明白局势。”
窗外,初夏已至,是收网的好时候。
江南,苏州。
周家夫妇被关进大牢,已经是第五天了。
虽然牢房被打扫干净,饭菜也未曾短少,有高远志不辞辛劳地亲自坐镇监督,狱卒们也不敢有任何的小动作,但毕竟是被囚禁着。
那种失去自由且暗无天日的滋味,还是让周陆氏很是瘦了一圈,周元礼的鬓角也添了几根看起来憔悴的白发。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苏州城中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紧张。
在周家夫妇入狱的第三天,来自南京巡抚衙门的文书便立刻被送了过来,勒令苏州府衙尽早查明真相。
看到这封文书的时候,韦重山的心头暗自叹了口气。
不是因为南京巡抚的施压,而是因为文书中的用词。
不得不说,陆十安这个老狐狸的政治嗅觉的确足够敏锐,一下就感知到了其中的风险,并没有在官方的正式文书中说出任何有悖律法的事情,留下哪怕一丁点把柄。
可惜了,否则就又能给这局势添上一把火了。
等第四天早上,身为南京巡抚的陆十安更是亲自来到了苏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