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忘没有理会,似乎认定她没有威胁,立刻收剑,去应付源源不断扑来的敌人。
可就在陈忘收剑的那一刹那,苏晚晴的袖口猛然一颤——一柄分水刺从袖底弹出,无声无息地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刺,她等了整整十年。
陈忘余光瞥见一抹寒光,心头剧震,连退三步。
可那根分水刺紧追不舍,从三尺追到一尺,从一尺追到三寸——他忽然偏头,分水刺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炽热的鲜血沿着那道红痕缓缓淌下来。
与此同时,他旋剑反挑,剑锋精准地削在分水刺的尾环上,将那柄淬着寒光的短刺从苏晚晴指间震飞,在空中翻了几圈,钉进青砖缝里,尾环嗡嗡作响。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陈忘颈上的红痕,惨然一笑,抬起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陈忘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收了剑,继续做出防御的姿态。
他真的可以不杀她,就像他可以不杀所有人。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虚掩的屋门被猛地推开了。
“爹——”芍药发出一声嘶喊。
她扑出门外,直冲到陈忘身边,看着他颈上的血痕,眼泪夺眶而出:“你流血了——让我给你包扎,求你让我给你包扎!”
陈忘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被泪水和焦急烧得通红的大眼睛,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点温柔。
群雄愣怔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有人面露犹豫,有人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可彭凌尘没有犹豫,从人群中扑了出来,两柄断刀翻飞而至,没有因为那个挡在陈忘身前的小姑娘,有半分收势。
芍药仰起头,只看见两片寒光当头劈下,瞳孔里映出那刀刃越来越近的倒影。
陈忘双目陡然一睁,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杀意。
他左手一拽将芍药扯到身后,右臂夹住彭凌尘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两柄断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他揪住彭凌尘的后领猛地往地上一掼,云巧断剑高高扬起,剑身上那个“云”字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银芒。
“不——!”彭连虎嘶吼着从人群中冲出来,双膝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地,“不要杀我儿子——!”
陈忘低头,看着彭凌尘那张年轻却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热血上头的愣头小子,只知道“为爷爷复仇”,却连彭越当年真正的死因都不明白。
可自己虽不曾杀人,但若是当年再警醒一些,不被人所利用,也许一切悲剧便不会发生。
断剑骤然反转,剑柄重重击在彭凌尘后颈,彭凌尘闷哼一声,整个人软软地瘫倒,暂时失去了意识。
陈忘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扔进彭连虎怀里。
群雄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器垂了又起,起了又垂,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方才那一幕太过触目惊心——这个人明明可以斩尽杀绝,却连最不要命的彭凌尘都只是打晕了事;这个人明明被逼到了绝境,却还在控制自己的分寸。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敢再迈出第一步。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他是很强,可他护着那丫头护得紧。拿住那小丫头,还怕他不束手就擒?”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在人群里蜿蜒开去。几道目光开始游移,开始往芍药身上聚集,那些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被十年血仇逼出来的、不择手段的算计。
陈忘听见这些议论,握着断剑的手缓缓收紧,眼底陡然腾起一股凛然杀意——那杀意比方才面对所有刀光剑影时都更浓,更烈,更纯粹。
“不好。”听见群雄的议论,葛修武举起舟盾,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胜英奇的巨剑往地上重重一顿,展燕的弯刀已出了半鞘,阿巳袖口的银镖在月色下闪了一闪。
杨延朗也听见了,拿起游龙枪就要上前,却被白震山一把按住肩头。
“先等等。”白震山低声道。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方——那里,一根墨竹杖正缓缓举起。
“够了。”竹伯翁的声音不高,却死死按住这帮“武林正道”焦躁不安的内心。
他拄着墨竹杖,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面前,白须在风中微微发颤。
“冤有头,债有主。”他环视众人,字字如铁,“我等皆为名门正派,岂能干那种腌臜手段,挟持妇孺,自轻自贱,为人不齿?”
人群里的私语渐渐平息。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竹伯翁转向芍药,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丫头,”他说,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吓着她,“你走吧。”
群雄沉默着让开了一条路。
芍药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着陈忘,眼眶里蓄满了泪。
“爹……”
“放心。”陈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信我,我不会有事。”
芍药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穿过人群。
红袖早已在人群外等着她,一把将她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乖,别怕,”红袖的声音很轻,可她的目光却越过芍药的肩头,落在远处街口的空无一人的尽头,“你爹他不会有事。他答应过你的,什么时候骗过你?”
芍药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红袖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缓缓扫过越聚越密的刀光,扫过那扇月门前对峙的层层人影。
风庄主,求你快些,再快些。
后院中,群雄重新合拢了那道包围圈,目光重新落在陈忘身上。
陈忘提着那半截云巧剑,独自站在他们面前。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片殷红,却只是甩了甩,重新握紧了断剑。
他的衣服被刀风划开了几道口子,发丝散了几缕,气息已不如方才那样平稳,而他的面前,是近百名红了眼的复仇者。
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在腾腾杀气之中,有一股异香正偷偷爬过墙头,在人群中悄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