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还有何事?”秋沐问。
洛淑颖看着她清澈却难掩疲惫的眼睛,心中百转千回。关于蚀情蛊,关于阿沐体内多年的寒疾之症,关于南霁风,关于这九年的恩怨纠葛……她有太多话想说,太多事想提醒。
可话到嘴边,看到秋沐那全然信赖的眼神,想到她如今“一无所知”且身体虚弱的状态,又全都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阿沐身体未愈,心神不稳,贸然告知真相,只怕会刺激到她,于她腹中胎儿更是凶险。更何况,南霁风就在这府中,耳目众多,有些话,绝不能在此时此地明说。
“没什么,”洛淑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抬手替秋沐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只是想起你小时候,也总爱操心别人的事。看见受伤的小鸟要捡回来治,看见挨饿的野猫要偷偷喂。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秋沐也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带着点好奇:“是吗?我都不记得了。师父多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以前啊……”洛淑颖目光悠远,陷入回忆,挑着些无关紧要的、快乐的往事,慢慢说着,“你小时候可皮了,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可把你爹……可把丞相大人愁坏了。后来生了场大病,才收了性子,乖乖跟我学医……”
秋沐听得入神,时而惊讶,时而抿嘴浅笑,仿佛透过师父的讲述,能窥见那个早已模糊的、属于“秋沐”的童年掠影。阳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阵阵,夏风温热。这一刻,仿佛岁月静好,那些隐藏在平静下的暗流汹涌,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都暂时远离了。
然而,无论是秋沐,还是洛淑颖,心中都清楚,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对了,师父,”秋沐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芊芸,如今也住在这别院里。就在落梅轩,离这儿不远。她若知道您来了,定会高兴坏了。师父可要去看看她?她从小就最崇拜您了。”
秋芊芸?洛淑颖在脑海中飞快搜索着这个名字,是有些印象。好像是阿沐母亲的表妹所出的孩子,比阿沐小两岁,刘婉晴去世后后,秋家败落,秋相被贬,这妹妹似乎就寄居在秘阁。这孩子,她也有好些年没见了。
没想到,这孩子也偷偷的跟着阿沐跑来了这京城是非之地。
“芊芸那孩子……也在府里?”洛淑颖问道,心中却多了几分思量。秋芊芸在此,或许……也是个契机。
“嗯,南霁风安排的。”秋沐点头,语气里带着对妹妹的疼爱,“她性子活泼,有她在,这院子也热闹些。师父,我带您去瞧瞧她可好?”
“也好。”洛淑颖颔首。去看看秋芊芸,或许能从她那里,了解到一些阿沐“醒来”后,在这别中的真实境况。
秋沐见师父答应,脸上笑容更盛,仿佛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她引着洛淑颖,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小小的荷花池,便到了落梅轩。
落梅轩比秋沐所居的别院稍小,但布置得颇为雅致,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此时不是花季,枝叶却依旧苍翠。刚一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少女清亮而焦急的声音。
“哎呀,这颜料又调坏了!碧痕,快帮我看看,是不是赭石放多了?”
“小姐,您慢点儿,当心裙子……”
“不行不行,这幅画今天一定要完成,答应了姐姐要送她的……”
只见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摆着画案。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背对着院门,弯着腰,对着一幅画抓耳挠腮。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沾了些许颜料,裙摆上也溅了几点,显得活泼又有些狼狈。旁边站着个丫鬟,正无奈地拿着帕子,想帮她擦手。
听到脚步声,那丫鬟先回过头,见到秋沐,连忙行礼:“奴婢见过王妃。”
那鹅黄衣裙的少女闻声,也猛地转过身来。
“姐姐!”秋芊芸一见秋沐,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丢下手中的画笔,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直接扑进了秋沐怀里,抱着她的胳膊撒娇般摇晃,“姐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我正画画呢,画得不好……”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串,才注意到秋沐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待她看清洛淑颖的容貌,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明亮的杏眼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神色。
“洛……洛神医?!”秋芊芸失声叫道,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她松开秋沐,往前两步,又猛地揉了揉眼睛,仿佛怕自己看错了。
“真的是您?!洛神医!您回来了?!”确认眼前之人真是记忆中的洛神医,秋芊芸再也忍不住,也像秋沐之前那样,眼圈一红,竟是比秋沐反应还大,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她不像秋沐失忆后带着疏离的克制,而是全然的孩子心性,毫无顾忌地表达着激动和委屈。
“洛神医!您这些年去哪儿了呀!我想死您了!姐姐她……她……”秋芊芸泣不成声,又想扑向洛淑颖,又怕自己手上的颜料弄脏了她的衣服,一时间手足无措,只站在那儿啪嗒啪嗒掉眼泪,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洛淑颖看着眼前哭成小花猫似的女子,冷硬的心肠也不由得一软。
“芊芸,都这么大姑娘了,怎么还哭鼻子?”洛淑颖上前,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轻轻擦去秋芊芸鼻尖和脸颊的颜料与泪痕,语气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瞧你,弄得跟小花猫似的。”
这熟悉的、带着宠溺的责备语气,让秋芊芸哭得更凶了,却也让她彻底放下了那点拘束,她一把抓住洛淑颖拿着帕子的手,紧紧握着,抽噎着说:“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嘛!洛神医,您不知道,姐姐她……她之前病了,好严重,我都吓死了……现在您回来了,真好,真好……”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却笑得无比开心。
秋沐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泛起湿意,心中那点因为失忆而产生的隔阂,似乎在妹妹这全然赤诚的喜悦和依赖中,消融了不少。这就是她的妹妹,血脉相连,全心依恋着她的妹妹。
“好了好了,不哭了。”洛淑颖拍拍秋芊芸的手背,拉着她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让我看看,我们芊芸长成大姑娘了,越发标致了。”
秋芊芸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又忍不住拉着洛淑颖问东问西:“洛神医,您这些年过得好吗?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您的医术是不是又更厉害了?姐姐的病,您一定能治好,对不对?”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洛淑颖毫无保留的崇拜和信任。
洛淑颖耐心地一一回答,避重就轻,只挑些游历的趣事说,又肯定地表示会尽全力医治秋沐。秋芊芸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暂时忘了刚才作画的烦恼,也忘了这些时日因姐姐病情和府中微妙气氛而压抑的心情。
秋沐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妹妹与师父亲昵地说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温馨的、属于家人师徒的寻常时刻,对她而言是如此珍贵,仿佛沙漠中的甘泉,滋润着她干涸而惶惑的心田。
直到秋芊芸的丫鬟碧痕端上茶点,秋芊芸才稍微安静下来,殷勤地给洛淑颖倒茶,又挑了一块自己最喜欢的点心放到洛淑颖面前的小碟里。
“洛神医,您尝尝这个,可好吃了,姐姐也喜欢。”秋芊芸献宝似的说,又看向秋沐,眨眨眼,“姐姐,你说是不是?”
秋沐笑着点头:“是,我们芊芸推荐的,肯定好吃。”
洛淑颖尝了一口,点头赞道:“嗯,是不错。我们芊芸有品位。”
“是,我们芊芸有品位。”
秋芊芸得了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黯淡下来,看了看秋沐,又看看洛淑颖,欲言又止。
“怎么了芊芸?”秋沐注意到妹妹的神色变化,关切地问。
秋芊芸咬了咬嘴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和委屈:“姐姐,洛神医,你们不知道……那个沈王妃,她……”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她这几日,明里暗里,总想往这边来。昨天还派了她的贴身丫鬟,叫什么……翠什么的,送了些补品过来,说是给姐姐安胎。方嬷嬷拦下了,说姐姐需要静养,东西留下了,人没让进。可那婢女话里话外的,打听了不少姐姐的起居。”
秋沐和洛淑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一丝冷意。
秋沐蹙眉,沈依依,果然坐不住了。她不是被南霁风禁足了嘛,怎么又出来乱蹦跶?
“她还打听了什么?”秋沐语气平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