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笑道:“树人兄急什么。当今内阁只有李时大学士一人,总得等辅相配齐了才会议论改制之事。
下一届辅相就是礼部尚书夏言、掌詹事府事顾鼎臣这两人,树人兄不如先和他们沟通一下。”
明眼人都知道张、桂之后,下一届内阁首辅就是夏言,因为夏言这几年颇得今圣欢心。
嘉靖在九年二月,决定分别祭祀天与地,遭到朝臣一致反对,只有夏言赞成。嘉靖一怒之下把反对最激烈的霍韬下狱再赶回南海,将夏言选入翰林院任侍讲学士,一年后又让提拔夏言任礼部尚书。从此夏言与张孚敬、桂萼、方献夫、霍韬等议礼派势同水火,而嘉靖乐观其成。
杨植看看四周无人,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沙滩上。圣上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徐阶亦冷笑道:“圣上就怕出现杨廷和那样的权臣,更怕有朝臣抱团取暖。他总是在大臣中挑拨离间,扶一派打一派。用杨兄的话就是扇阴风点鬼火,挑动群众斗群众。咱们兄弟三人可得团结一心。”
两个翰林正肆无忌惮地背地里非议君父,这时今科庶吉士正好下课走出讲读厅。一名庶吉士见徐阶与一位而立之年的三品官谈笑风生,朝徐阶走来招呼道:“徐前辈,在下有疑问向你请教。今晚可有空,我们去四川会馆聚一聚?”
徐阶热情介绍道:“孟静,来来来,这是翰林院的学问大家,翰林学士兼詹事、兵部侍郎杨植杨树人,他平时在外朝办公,很少回翰林院娘家。”
那名庶吉士年约二十七八,相貌堂堂眉清目秀。只见他急忙趋步上前施礼道:“杨前辈,久闻大名!晚辈赵贞吉,字孟静,这厢有礼了!
晚辈乃四川内江人氏,与杨前辈称得上半个老乡呢!若前辈不弃,晚辈忝着脸,叫你一声姐夫可好?”
杨植满脸堆笑,还礼道:“孟静兄客气了!翰林院里不作兴这套。只怕有心之人背后打小报告,你三年后庶吉士毕业,难以馆选为翰林。”
徐阶一旁连连点头称是。赵贞吉吃惊道:“前辈厚爱,为小可考虑用全,实在令晚辈汗颜。小可别无他意,惟一片赤诚之心尔,请前辈赏脸,一起去吃个川菜。”
杨植推却道:“你们去吧,我刚才跟徐子升说过了,没有时间。”
看看徐阶,杨植又道:“前几年廷议早有定论,心学不尊孔孟,非议格物,实乃伪学也!读书人不得研习。”
徐阶呵呵笑道:“太祖祖制曰不得箝民之口,不得禁锢学术自由。禁令也就是嘴上说说,你看当今读书人,哪个不是如饥似渴研习心学。”
杨植看看这两人,还是提醒道:“人的正确思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只能通过格物,从社会实践中来。??”
赵贞吉满脸恭敬,唯唯诺诺。杨植知道心学有一套理论,专门论证心即是理,与佛教的天地万物猪狗牛羊花草树木皆有佛性的说法一模一样。自己恐怕说服不了心学门人,便寒暄几句告辞而去。
暴雨之后酷暑依旧。休沐日的官员趁着夏天将尽,纷纷外出放松心身。
西长安街上的兴隆寺迎来了几名身份颇高的官员,现任主持就是几年前的小长老,他请客人们来到紫藤花架下坐下,自有相貌俊秀的小沙弥送上香茶。
顾鼎臣端起茶盏啜一口,品品味道:“长老,水还是玉泉山的水,可这茶,不是我们苏州的吓煞人香了!”
主持苦笑赔罪道:“前首辅张孚敬清查天下寺庙田产,敝寺不少田产被充公,仅靠香火钱养活僧众了!”
顾鼎臣看看夏言道:“张孚敬去国还乡不到三个月,圣上又想他了。似乎要派张佐请张孚敬和桂萼回来。”
夏言烦躁对顾鼎臣道:“圣上就是这样,几次赶走张孚敬,张孚敬还在路上就急着召回!若张、桂二人回京,我们两人什么时候可以入阁?
九和,你有什么办法?”
顾鼎臣的出身、资历、级别都比夏言高,但顾鼎臣性格好,笑道:“张、桂二人这些年精疲力尽,沉疴难癒,来了也干不上多长时间,我们又不是蛮夷短生种,何必急于一时?”
夏言哼一声:“你也是个没办法的人!方献夫任过次辅,霍韬亦有可入阁的资历,焉知这两广东佬会不会也被圣上从南诲召回来?”
说罢夏言转向徐阶道:“子升,平日里你经常有些鬼点子,老夫相信你有办法。”
徐阶沉吟片刻后道:“大宗伯,想想张孚敬、方献夫是怎么被赶走的,此人既然尚在刑部大牢,不妨再利用他一次!”
夏言用手指头敲敲椅子,皱着眉道:“话虽如此,可是没有什么由头呀!”
徐阶笑着说道:“要找由头还不简单?没有由头,我们可以创造由头!”
夏言抚掌大笑道:“果然是我们心学后起之秀!长老,这事就拜托你了!”
主持合什道一声:“阿弥陀佛,大宗伯请吩咐下来,贫僧敢不从命。”
徐阶又补充道:“杨植杨詹事欲改革税制,由内廷和外朝共同专营海外贸易,圣上很可能会动心的。”
顾鼎臣惊道:“此子敢尔?他和圣上不要命了?”
夏言挥挥手道:“鸡仔不屙尿,各有各的道。杨植还年轻,居然想靠与民争利讨好圣上,真不知天高地厚!等他到了入阁的年纪,自然就会做人了!
也罢,给他一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几人一席话谈罢正事,便喝着茶水,在紫藤花下谈禅论法起来。每人身后各有一名小沙弥打着扇子,好不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