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又看看杨植问道:“杨侍郎,你去过西北辽东,有什么看法?”
杨植答道:“臣之本意,是使西北、辽东尽量多产粮食,减少腹地负担。但以大明而言,即使财富日积,粮食岁增,只怕大多数人的生活并不一定好于太祖太宗时期。甚至是由于大多数人比太祖时期更苦更累,挣扎在生死线上才使财富增长的。
以辽东开发百五十年后,上交朝廷的粮食却只有太宗时期的一半,不是很说明问题吗?”
殿内一阵沉默,没有人接杨植的话。
嘉靖扫一眼群臣道:“天色不早了,诸卿先回去吧!杨詹事留下奏对。”
张孚敬、桂萼两人掌管内阁七年,对大明进行了全面改制,从土改到税改,甚至包括意识形态的改制。张孚敬禁止神化孔子,去除孔子的文宣王谥号,降低孔子的祭祀规格,不准给孔子塑像。
这些改制遭遇了极大的阻力,耗尽了张孚敬、桂萼的心神,直到两人力不能支,黯然致仕。
用杨植的话,现在就是改制到了深水区。
历代大明天子不知道有多少为改制丢命的,众人猜到了嘉靖要向杨植垂询什么,心中暗暗佩服:这对君臣真不怕死。
嘉靖待众臣退出大殿,迫不及待问道:“杨詹事,张孚敬、桂萼在时,虽追讨积欠钱粮及寺庙王公多占土地,但近年来时令不正,各地多有上报水旱之灾,朝廷除了免粮免税,还得赈济灾民,国库已然空虚;
自召回各地镇守太监税监矿监后,内帑更是如此。
朕一直想将献皇帝移灵昌平,与列祖列宗葬在一起。可是算了一下,凭内帑银两,仅能勉强支持宫廷花销,如之奈何?”
杨植回道:“天下适合耕种的土地就是这么多,土地之产总是有上限的,何况还有那么多有身份的人免交粮赋。若以粮为税,除非不打仗不扩军不增加官员,否则财政必入不敷出,捉襟见肘。”
嘉靖沉思片刻道:“杨詹事是想恢复矿监、税监?可恨那杨廷和,为朕撰写登极诏书,向天下诏告收回矿监税监,朕空得一个尧舜之君不与民争利的名声!
朕在这十几年中,数次欲恢复税监,都被群臣以天子不可食言而肥而否决。”
“民众常因争矿而聚众械斗,地方官府烦不胜烦,干脆一封了之。
微臣想不如让户部将地方上的矿山拍卖,权当收了矿税。总是比派矿监、或封了它好。”
嘉靖大感兴趣,问道:“那从哪里开始?”
杨植回道:“可以先在奴儿干试点。等几年后辽东成立行省,划分了军地、民地,再在辽东试点,那里没有地方士绅。
先拍卖探矿权,再拍卖采矿权。若圣上同意,臣让张云写个奏疏上来。”
大明的商税其实就是过境税,朝廷在重要的水陆关口、地方官府在城门口设税卡收过路费。
朝廷的商税还有另一项大收入,就是每年户部拍卖盐引,杨植的做法类似汉朝盐铁专营,把矿产搞一个矿引进行拍卖。
嘉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也不清楚以拍卖代征矿税究竟能搞到多少银子,想了一下追问道:“这是一次性的,一座矿山只能收一次,那以后呢?”
“以后可以像盐引一样,每年发一次,规定每个矿山每年开产多少。
其实无商不富。昔日太宗能六征沙碛、营建北京城、编撰《永乐大典》等等,做下诸多大事而物阜民丰,不外乎来自海外贸易之利。
圣上若想中兴大明,可效仿太祖太宗。”
此时天色已暗,宫人在殿中燃起蜡烛。嘉靖看着烛光一时恍惚。
“时候不早了,杨詹事退下吧。此事从长计议。”
户部侍郎张云关于拍卖奴儿干探矿权和采矿权的奏疏几日后递到通政司,被嘉靖又批给户部部议。
一般来说,财政开源方式创新其实也是改制,往往会争论不休,提议者免不了遭受物议。但张云这封奏疏没有几个言官反对。
此时翰林院掌院学士正是谢丕。他赶在邸报抄录张云奏疏公诸天下之前,走官邮快马将奏疏内容报到余姚县泗门乡谢家家主谢正。
谢正见信,即把谢家子弟召到东山堂开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早就认为,以杨詹事的作风,必然会开发辽东!所以谢家未雨绸缪,这几年当中,陆陆续续从南洋三佛齐往奴儿干运了上万人过去伐木挖矿,占尽先机!
采矿文凭的实施细则应该在今年出台,明年开春就会拍卖矿引!
谢家不是盐商,盐引拍不到,但矿引是一定要拍到的。只要拍到了,谢家开矿就不是走私犯法。
谢家要赶在东南士绅前面筹集资金!佃户、客户、债务人所欠谢家的银钱,你们这些管田庄的,管商铺的,管高利贷管典当行的要分工催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