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人声喧嚣,各色人等都有,充斥着马粪味、兽皮血腥味、羊膻味,杨植身处其中恍如梦境。辽东的春天仍有寒意,轻风吹过,杨植只感觉身上凉嗖嗖的。
姚涞问过塌鼻子大圆脸种族后回到杨植身边翻身上马,见杨植呆呆发愣,便问道:“杨兄,何故魂游天外乎?”
杨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姚兄,知道他们哪来的吗?”
姚涞道:“他们是契丹人,说的是突厥语和鞑语。不过他们有些话说出来,倒是与真腊话仿佛相似,指不定是从真腊过来的。”
按大明的世界地图,真腊在南洋,辽东之地在北洋,相隔数千里。杨植见姚涞似乎古井无波的样子,问道:“若他们真是从南洋而来,你不惊讶吗?”
姚涞哼一声道:“平日里外藩朝贡的具体事宜都是我负责,你主持理藩院全面工作,只顾做顶层设计,实则拈轻怕重,对夷务如蜻蜓点水浮于表面!”
杨植老脸一红打马前行,口中辩解道:“姚兄能者多劳举轻若重,在下不及也!回去我就打报告举荐你为掌院同知!
你且说说看,为何你对这些人来自小西洋、南洋无动于衷?”
姚涞笑道:“这不奇怪。如瓦剌部、兀良哈部、朵颜部、乃蛮部、木速蛮部等诸多鞑子,他们不是来自南洋;但元祖铁木真所在的黑鞑部,必是来自云南。
黑鞑部自称蒙古人,鞑语之蒙古,乃银子之意。铁木真部就是靠经商、放印子钱起家的;其祖母曰阿兰豁阿,即哀劳花也;今日云南尚有蒙自之地名,乃铁木真之祖地。
别说黑鞑铁木真部来自云南,就连前宋之金人,亦来自云南。那云南一地的面积,比南直、河南、北直加起来都大;里面人种形形色色。
人是会长脚的,你们江西人能跑到缅甸、印度做生意、当酋长,人家云南土番为什么不能跑到草原、东北来经商、放高利贷?”
杨植闻言无语,穿过自在州城进入辽阳城。
辽阳城里衙门林立,都是军事机关。杨植先去都司府衙验了文凭。辽东掌都司事的都督叫崔世武,他早就收到驿传,连忙唤文吏去请山东按察副使刘漳,然后一起去北城巡抚衙门拜见辽东巡抚张云。
嘉靖自去年开始撤回各地镇守太监,张云在辽东就是蝎子尾巴独一份,他已打了致仕报告,目前处于站好最后一班岗的状态中。
辽东都司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奴儿干都司的都督原来设的是流官,后面改由辽东都司派归附的土官担任,自此变为羁縻都司,归兵部职方清吏司管理。
自从奴儿干都司都督由辽东都司派土官担任后,奴儿干各卫所也随之由辽东都司直接管理,奴儿干的土剌都督更像是一个上情下达的联络协调员。
杨植挂着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的头衔,又掌理藩院院事,名正言顺地得了辽东招抚使的差遣,正好代天巡视辽东、奴儿干。
几人寒暄过后,张巡抚道:“自太宗放弃大宁都司,至宣宗时期三杨主政,改革军制,辽东兵力持续收缩,兀良哈三卫向东迁移至辽河流域,辽东都司遂将精力主要防御兀良哈三卫,致使奴儿干失控,建州女直不断寇边掳掠汉民为奴。
直至宪宗纯皇帝对建州女直犁庭扫穴,灭其种类。把败类清除后,辽东各族和睦相处,一片太平景象。
杨学士适才穿过自在州,定有目睹,是不是各族人民团结祥和,其乐融融?”
杨植点头道:“确实自在安乐,有如其州名。晚辈在自在州集市看到一支种族,瘦长脸,脑后面竟然拖着一细如鼠尾的发辫,甚是稀奇,其他种族未有。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部落的?”
张云尴尬地看向掌都司崔世武,崔世武看向身边的都司佥事,那都司佥事想了一下,回道:“好教招抚使得知,他们是努儿哈赤部的,据他们说来自契丹,成化犁庭后建州卫空虚,他们便迁移南下了。”
杨植问道:“那契丹诸部什么装扮?”
“契丹部头顶全部剃发,惟留太阳穴及后脑一圈。下官估计是鲜卑遗风。
不过这些野人都刮光头顶,只是各自留下的发辫各不相同,有在太阳穴两边各留一撮发辫的,有在头顶留一小撮发辫的,有在后脑壳留一撮发辫的,我们也懒得去认他们。”
杨植脑子里想像一下这些发型,又问道:“那后脑壳留一撮发辫的努儿哈赤部,他们为人怎样?是否恭顺?”
都司佥事笑道:“没有比他们更老实的女直了!他们生意做得很好,人又精细,善于察言观色,跟我们打交道是得心应手。其他的女直野人诸部啥玩意都不是,全是未开化的傻大个,指一指动一动,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在下提个建议:杨学士身为天使,代天子抚恤鞑子、女直诸部,可令努儿哈赤部为抓手,让他们代理管辖女直诸部,定会事半功倍!我们辽东都司就是这样做的。”
杨植笑了笑:“本天使几日后便召见鞑子、女直诸部头领,看哪个有眼力劲再做决定。”
张云、崔世武、刘漳等人一幅“懂的都懂”表情,纷纷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定不让天使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