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
“老爷。”她轻声叫。
“嗯?”
“你……是不是有事?”黄雪梅问。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着。”黄雪梅说,“你自打回来,看着是松快了,可有时候……眼神不对。”
张希安没说话。
黄雪梅继续说:“下午你让我买皮子药材,我就琢磨。咱家现在,不缺那些。你让我买,是不是……跟街上听见的事儿有关?”
张希安还是没说话。
但黄雪梅感觉到,他搂着她的胳膊,紧了一下。
“是北边商队被劫的事?”她问。
张希安叹了口气。
“你耳朵倒灵。”他说。
“不是我灵。”黄雪梅说,“是老爷你,心里搁着事,藏不住。”
张希安笑了,笑声低低的,在黑暗里荡开。
“藏不住?”他问,“我藏得挺好的。”
“好什么。”黄雪梅说,“我是你什么人?你皱个眉头,我就知道你在想啥。”
张希安不笑了。
他沉默下来。
黄雪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我不多问。”她说,“老爷要想说,我就听着。不想说,我就当不知道。”
张希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道,“就是觉着,那劫案,有点怪。”
“怎么怪?”
“只抢货,不伤人。”张希安说,“抢的还是皮子、药材这些,不算顶值钱。现场收拾得干净,跟没发生过似的。”
黄雪梅想了想。
“是怪。”她说,“寻常土匪,图财,也害命。哪有这么讲究的?”
“所以琢磨不透。”张希安道,“岳父也提过,县里查了,没线索。”
“那老爷想查?”黄雪梅问。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望着头顶的帐子,在黑暗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辞官了。”他慢慢说,“归乡了。按理说,不该管这些。”
黄雪梅“嗯”了一声。
“可心里痒。”张希安道,“听见这种事,就忍不住想,为什么?图什么?谁干的?”
他顿了顿。
“可能……当捕快当久了,改不了。”
黄雪梅没说话。
她把手搭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
“想查就查。”她说,“又不碍着谁。就是……小心点。”
张希安低头看她。
“你不劝我别管?”他问。
“劝了有用吗?”黄雪梅反问,“老爷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希安笑了。
“那你还说。”
“我说我的,你做你的。”黄雪梅道,“我就提醒一句,小心点。清源县不比京都,可也不太平。”
张希安“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下来。
黄雪梅偎着他,渐渐有了困意。眼皮发沉,一下一下往下搭。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张希安低声说:
“明天我去趟老槐树坡。”
黄雪梅一下子醒了。
“去哪儿?”她问。
“老槐树坡。”张希安道,“昨天出事的地方。茶摊上的人说的。”
“去干嘛?”
“看看。”张希安说,“就看看。”
黄雪梅没再问。
她知道,他说“就看看”,那就是打定主意要去了。
劝不住。
她只是把胳膊收紧了些,抱紧他。
“早点回来。”她说。
“知道。”
两人都不说话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张希安睁着眼,看着黑暗。
脑子里过着茶摊上那两人的话。
北地商队。皮子药材。现场干净。不伤人。
还有王飞说的,前几桩案子,手法类似。
为什么?
图什么?
他闭上眼。
睡意迟迟不来。
怀里,黄雪梅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张希安轻轻动了动,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给她掖好被子。
然后他坐起身,靠在床头。
窗外,暮色早已沉尽,现在是深夜了。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听着黄雪梅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老宅子那种特有的、细微的吱呀声。
归乡了。
该清静了。
可这清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漫上来。
像水,无声无息,渗进地里。
他想起黄雪梅刚才的话。
“想查就查。”
他笑了笑。
是啊。
想查就查。
反正,他现在就是个闲人。
一个闲人,去老槐树坡看看风景,总不犯法吧?
他躺回去,闭上眼。
这次,睡意来得快了些。
只是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