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很高,青石垒的,一级一级台阶往上,看着就累人。
张希安就站在百官队列里,靠中间偏后的位置。身上是光禄寺卿的正三品朝服,绯色,绣孔雀,挺括板正,穿在身上却觉得有点重,压肩膀。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吹得祭坛四周的旌旗哗啦啦响。乐声起来了,钟磬笙箫,呜呜咽咽的,调子拉得老长。
礼部的官员在最前面,捧着玉帛,端着牲醴,一步一停,走得极慢。
张希安抬眼,目光越过前面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祭坛最中央。
那儿立着一尊铜鼎。
鼎身擦得锃亮,在有些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黄铜色。三足,两耳,规规矩矩,和礼部图册上画的一模一样。鼎腹上那些祭祀铭文,清晰可见。
就是它。
池塘底下挖出来的那尊。沾着青黑黏液,卡着死鱼,刻着弯弯曲曲秘咒的那尊。
现在,它干干净净,端端正正地立在这儿,接受香火,承载祭文。
好像之前那些污泥、那些阴秽、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从来就没存在过。
张希安看着那鼎,看了很久。
乐声还在响,调子一转,更庄重了。百官都垂着头,屏着息,等着皇帝主祭。
张希安没低头。他就那么看着鼎。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御书房里皇帝那句“查不到就不用查了”。炭盆里烧成灰又搅散的卷宗。还有那句“年轻真的太好了”。
风更大了,吹得他官服下摆直往后飘。
他忽然觉得,站在这儿,穿着这身衣服,和那尊被擦得干干净净、立在这儿接受祭拜的鼎,没什么区别。
都是被摆在一个该在的位置上。看着光鲜,内里是什么,没人关心。也不能关心。
乐声停了。
一片寂静。
然后,皇帝的声音从祭坛最高处传下来,不高,但很清晰,念着祭文。
“维大梁承天受命,陛下嗣守鸿基……”
张希安听着,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但又好像隔着一层,听不进去。
他目光从鼎上挪开,扫过祭坛四周肃立的禁军,扫过垂首的百官,扫过远处那些黑压压、只能看见轮廓的百姓。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青石板。
石板上有点湿,昨晚下过小雨。
辞官。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又滚了一遍。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更确定。
仪程很长。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一套下来,日头都从东边挪到头顶了。
张希安跟着百官跪拜,起身,再跪拜。动作一丝不苟,但心里空荡荡的。
终于,礼成了。
乐声又起,这次是送神的调子。
百官依次退下祭坛。
张希安走在人群里,步子不紧不慢。同僚有人过来搭话,说一会儿宫里有饮宴,问他去不去。
张希安摇摇头。
“身子有些不适,先回府歇着。”
同僚也没多问,寒暄两句就走了。
张希安出了祭坛范围,找到自家马车。
上下就守在车边,看见他出来,撩开车帘。
张希安上车,坐下。
“回府。”
“是。”
马车动了,碾过青石板路,往城里去。
车厢里很安静。张希安靠在厢壁上,闭着眼。
祭坛上那尊鼎,还在眼前晃。
干净得刺眼。
回到张府,门房老鲁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看见张希安下车,他停下动作,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希安也点点头,径直往里走。
他没去内宅,直接去了书房。
推开门,屋里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书案上摊着几本光禄寺的闲散文书,砚台里的墨半干着。
他关上门,走到书案后,没坐。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靠墙的那个书架前。
书架很高,顶到房梁。他伸手,在最高那层的角落里,摸了一会儿。
摸出一个小木匣。
不大,漆面都有些斑驳了。
他拿着木匣,走回书案后,坐下。
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纸页有些发黄,边角也磨毛了。
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景和九年冬,淮州至和田县途中所见。”
这是他当八府巡按那一年,沿途记下来的东西。
吏治如何腐败,税赋怎样苛重,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官仓里堆着粮却饿死人……一桩一件,他都写下来了。
当时写这些,没想给谁看。就是心里堵得慌,不写下来,憋得难受。
后来,他写过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再后来,皇帝说“水至清则无鱼”,把他召回京都,给了个光禄寺卿的闲职。
这些纸,就被他收进木匣,塞在书架最高处,再没动过。
张希安一页一页翻着。
字迹有些潦草,是路上匆匆记的。但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庐州府外三十里,见饿殍七具,皆妇孺。问乡民,言官仓有粟,价高,斗米千钱,民不得食。”
“和田县漕粮案,涉银三万两,县令李茂分得八千,余者层层瓜分。押运小吏陈明因觉有异,被构陷入狱,父老沿途乞告,遇劫。”
“淮州景和九年赈灾银,十去其七,前任知府赵德明与豪族孙家勾结,伪报灾民数目,侵吞银两。林王氏夫为押运官,察觉端倪,被灭口沉河。林王氏状告无门,反被诬陷,囚死狱中。”
……
一页,又一页。
张希安看得很慢。
这些事,他很多都亲手查过,办过。人也抓了,案也结了。
可然后呢?
淮州案结了,和田案结了,庐州案也结了。
可这些纸上记的,仅仅是这几桩案子吗?
不是。
是这大梁朝三百年,吏治渐腐,积重难返的一个缩影。
是他张希安,一个二十四岁的三品官,穿着这身绯色朝服,站在祭坛下去的冰凉。
他合上最后一页纸。
把整叠纸拿起来,掂了掂。
很厚。
然后,他放下纸,铺开一张新的奏疏用笺。
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然后落笔。
“臣光禄寺卿张希安,谨奏:”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位列卿班,常怀兢惕,恐负圣恩。然臣才疏学浅,德薄能鲜,于光禄寺任上,虽竭驽钝,终觉力不从心,难堪重任。”
“臣昔年奉旨巡按江南,遍历州府,亲见吏治弛坏,赋税苛繁,民生困苦,有饿殍于野而官仓粟陈者,有冤沉海底而状告无门者。臣愚钝,尝以为肃贪惩腐可救一时,然年余以来,反复思之,始知积弊已深,非臣一介微末所能撼动。”
“臣每念及此,夙夜忧叹。陛下尝训臣‘水至清则无鱼’,臣初不解,今稍悟之。然臣性拙直,见民生疾苦而不能言,居庙堂之高而无所为,此心难安。”
“故臣冒死恳请,乞骸骨归乡,让贤能者居之。臣愿卸去朝服,还归青州故里,耕读教子,了此残生。”
“今附臣巡按途中随手所记见闻一册,虽言辞粗陋,皆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伏望陛下垂览,知天下疾苦之万一,则臣虽去,亦无憾矣。”
“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写完了。
张希安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