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蓝战在营地西边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哈斯巴根告诉我蓝战还在那边。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西边,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被夜风吹得皱巴巴的,灰土和血迹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蓝战。
"
他没回头。
"蓝战!
"
他慢慢地转过来了。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一夜没合眼熬红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了,整张脸都是土色。
"大人。
"
"去睡觉。
"
"我不困。
"
"这是命令。
"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帐篷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人。
"
"嗯?
"
"阿木的弓还在他马上。矮脚马跟我们回来了,弓也带回来了。
"
"嗯。
"
"我想……把弓埋了。在营地东边的高坡上。
"
我看着他。
"阿木喜欢高处。
"蓝战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每次采药都往高处跑,说站得高看得远,能找到好药材。
"
"你去办吧。
"
蓝战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闷得慌。阿木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不怎么显眼。他不是战士,不是工匠,就是个采药的向导。个头不高,话也不多,整天背着个药篓子在山坡上转悠。你让他打仗他不行,你让他砌墙他也不行,但你要是在草原上迷了路,或者有人受了伤需要草药,他比谁都管用。
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峡谷里用一根棍子挡住了几十个追兵。
然后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阿木用命换回来的情报摆在案上,我要是在这磨磨唧唧地哀悼,对不起他。
早饭后我去了药材帐篷。
帐篷的帘子半掀着,里面有微弱的光。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动静,才走进去。
萨日娜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好几包药材,石臼翻倒在旁边,捣好的药粉撒了一地。她没在收拾,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我认出来了,那是阿木经常采的一种止血草。
"萨日娜。
"
她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很厉害,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不哭了。那种哭过一夜之后的干涩和疲惫,全写在脸上。
"大人。
"
"你还好吗?
"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在她对面蹲下来。
"萨日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有些事我要跟你确认一下。
"
她看着我,等我说。
"蓝战昨晚跟你说了阿木的事?
"
"说了。
"
"他……都跟你说了?
"
萨日娜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说阿木把路堵住了,一个人挡了追兵。然后峡谷塌了。
"
"阿木最后说的那半句话,蓝战跟你提了吗?
"
萨日娜低下了头,声音很轻:
"提了。
"
"他说了什么?
"
"他说阿木说了一句'告诉萨日娜',后面就被打断了。
"
帐篷里沉默了一阵。
萨日娜攥着那把止血草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大人,你说他想跟我说什么?
"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全是那种明知道不会有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要问的期盼。
我能猜到阿木想说什么。蓝战也能猜到。整个营地大概谁都能猜到。阿木对萨日娜的心思,除了萨日娜自己,谁都看得出来。
但猜到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我不知道。
"我说。
这是实话。因为我确实不知道阿木最后那半句话具体是什么。也许是
"我喜欢你
",也许是
"好好活着
",也许是
"让蓝战照顾你
",也许是别的什么。
阿木没说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答案。
萨日娜的眼眶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大概是昨晚哭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