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有几秒钟的恍惚。
太多年没见了。他对狄浩的印象，还停在狄明活着的时候，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白净，话带着学生气，站在他哥身后，看人的眼神干干净净。那时候没有人会把这个年轻人跟今天这个场面放在一起想。
记忆里那个青涩的影子，和眼前这个在首相身边把腰弯到恰到好处的人，对不上。中间隔着的不是年头……
“他怎么来了？”花鸡压低声音。
“大子集团总要有人来。”杨鸣收回目光，“应该是替陈至出面的。”
主桌那边，狄浩已经在首相侧后方的位子上坐下了。
他的是高棉语，不用翻译。西港的华国老板，十个里有九个离了翻译寸步难行，狄浩的高棉语是自己一句一句学出来的，腔调里带着西港口音，却流利。能坐上这张桌子，一半靠大子集团的牌子，一半靠他开口不用别人转。
这趟金边，是他替陈至跑的差。该送的钱，在他动身之前就分头到了地方，他到金边来，是把人露出来：大子集团的场面上，从今往后多了一张新面孔。狄浩清楚这趟差事压着什么，陈至把名额初步在他头上，又把这趟差交给他，不是信任，是看他办事。所以从进这个厅开始，他每一分钟都在演，腰弯到正好的角度，笑跟着首相的话走，话头下来，他接得又快又低。
席间首相偏过头，像是随口想起来：“陈先生这次怎么没有过来？”
“董事长近来身体欠安，在新加坡调养。”狄浩欠了欠身，“他让我代他向首相问安，等身体好些，一定亲自来赔罪。”
首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头跟另一侧的人话去了。
狄浩在心里把这一页翻了过去。他清楚这一问问的不是陈至，问的是大子集团的态度，而态度在他来之前就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过了。钱到了地方，人来不来、用什么理由不来，没有人真的在意。
他端起杯子，陪着桌上的笑声笑。
就在转腕的工夫，余光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停了半拍。
中间那一片桌子，灯光比主桌这边暗一层，人影叠着人影。他没有看清，只是一个轮廓，一个让他没来由觉得熟的轮廓。他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下，等首相的注意力到别人身上，才重新转过头去。
这一次他看清了。
花鸡坐在那里，正看着他。花鸡旁边的人侧着脸，在跟邻座点头话，自始至终没有朝主桌看一眼。可那个侧脸不需要看第二次。
狄浩和花鸡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上，一秒，谁都没有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