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严青,是严鹤的亲侄子,今年才十七岁。
他手里的刀已经卷刃了,卷得像锯齿。
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棱角,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少年人的神彩了——那里面全是血丝和决绝。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严鹤身侧,把卷刃的刀举起来,刀刃朝外。
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劈了太多刀,肌肉已经控制不住地抽搐。
严鹤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青子,怕不怕?」
「不怕。」严青咬著牙说。
「不怕就站直了。」
严鹤转过身,面朝谷口,把长刀横在身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谷口的风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翻卷。
他今年六十三了,站在这面破旗下,脊梁还是直的。
「列阵。」
流云寨的猎人们默默地拿起兵器,走到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
那些兵器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
刀口卷了,矛杆裂了。
弓弦有好几根都是临时用兽筋接的,拉满的时候咯吱咯吱响,随时可能崩断。
他们的皮甲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一层迭一层,旧的还没干透,新的又糊了上去。
有的人连甲都没有,光著膀子站在阵中,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顺著皮肤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
但他们站得很直。
没有一个人往后看。
严青站在严鹤右边,握著卷刃的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旁边是流云寨最好的猎手严烈,手里只剩半截矛杆,矛尖已经断在魔狼的身体里了。
严烈今年四十一,打了一辈子猎,手稳得像铁砧。
但现在他的手也在抖——左臂被魔狼咬了一口,从肩膀到肘部裹著一条破布,血已经把布浸透了。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眼睛只盯著谷口。
再往右是严石头。
严石头不叫石头,叫严磊。
因为他从十二岁起就能一个人扛起磨盘大的青石,所以大家都叫他石头。
他手里的兵器早就打没了,现在握著的是一根从帐篷架子上拆下来的铁棍。
铁棍上有几个凹痕,是他砸碎魔狼头骨时留下的。
他赤著上身,胸口上全是爪痕,有一道从左肩斜到右肋,还在往外渗血。
他站在那里,两条腿分开,重心下沉,铁棍横在身前,像一座铁塔。
严鹤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后是流云寨最后的两百三十七个人。
两百三十七张脸,有的老了,有的还年轻,有的身上还裹著昨天阵亡的袍泽的衣服。
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该说的话昨天都说完了。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谷口,目光越过那片灰色的狼群,落在更远处的山坡上。
谷口的魔狼开始躁动。
头狼的嚎叫声从山坡上传下来。那声音又长又尖,像刀子在玻璃上划。
前排的魔狼伏低身躯,前爪刨著地面,后腿的肌肉绷紧了。
它们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嘴角的涎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有一头魔狼舔了舔嘴角,露出獠牙,獠牙上还挂著一块碎肉。
是人的肉。
严鹤握紧刀柄。
刀柄上缠著的麻布已经被汗浸透了,黏糊糊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他看著冲在最前面的那头魔狼,已经在心里选好了第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