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济南太守徐浮投降了!」
「……」
每通报一声,魏乂所部的汉军就齐声高呼一遍,然后从中扔出被杀齐人的尸体与残肢。没多久,齐军的正面就堆起了一座尸骨堆积而成的小山,加之此前徐邈各部齐军本就冲击正面阵线不利,清凉山下,到处都是血色的污水与残缺的尸体。这使得正面的齐军一时噤声,心中胆怯,手中的厮杀也就迟缓了下来,不知此次作战是否还能持续下去了。
而王弥此时在钟山大营上,也正饱受这样的质疑。虽然天色昏黑,相隔十数里,但人们无法不感受到前线将士的犹豫与敌军将士的狂欢,随著具体的损失被上报上来,王弥已经是面色铁青。他有想过自己会作战不利,遭受一定的损失,因为这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可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落到如此境地。
高梁已派使者向王弥请示,称今日天色昏黑,士卒又已精疲力尽,能否等到明日再战?王弥身旁的亲随,如段馗、刘丰等人也都如此劝阻。尤其是王弥的老部将邾王张嵩,张嵩在王弥麾下的地位仅次于曹嶷与徐邈,他劝谏王弥道:「元帅,将士们疲惫已极,再打下去,只会败上加败啊!」
但王弥不为所动,他指著远处的战场,对张嵩说道:「我此刻若是罢战,全军士气就衰落到底,来日还能再战么?」
张嵩不敢回答。
王弥便自己回答道:「恐怕全军将一泻到底,再也不敢与贼军作战了!今日,谁先罢战离开,谁就将一败涂地!」
这时候,王延的牙门将王固也过来了,向王弥通报前线的情况,也就是此前汉军所说的,齐军将校的战损情况。听说苏峻、冉隆等人全部战死,诸将一时息声。而王弥面色毫无变化,他只是问道:「依你之见,贼军现在还有多少余力?」
王固沉思片刻后,说道:「贼军左军与右军皆鏖战了近四个时辰,左军在抓捕我军俘虏,应该无力顾忌其他,右军占据山势,但仓促不能离开,也应该快要力竭了。」
「贼军的中军呢?」
「贼军的中军停在新亭,不断与左军进行轮换,并没有大的损失,还可以作为贼军的后继。」
王弥捻须沉吟片刻,暗想:「如此说来,打了一日,需要考虑的,就只剩下对方的中军了,而且他们到底在与左军轮换,算不上新锐之师,原定的计谋,就该在此刻使用了!」
随即他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对诸将说:「贼军虽胜了一合,但打了一整日,兵马也应该疲惫了,我军损失虽大,但也还有四五万可战之兵,只要我军集结兵力,再和贼军再战一场,贼军疲敝之军,必无法反制。决胜在此一举,诸君且勉力而行!待此番战罢,方可得休息!」
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旁人几乎都以为元帅疯了。因为前面王固已经说了,两军交战了整整一日,却仍然牢牢地占据著有利地形,且还有后续可用的援军,我军怎么可能夜战再战一合就取得胜利呢?
而不等众人劝谏,王弥斩钉截铁地一挥手,打断众人,继而指著北面的沙洲道:「我早已经得到消息,刘羡现在卧病在床,就躺在北面的蔡洲上。现在全军压到了石头山,身边的护卫不过数百人。我军若是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将其一击斩首,害怕贼子不乱么?」
「我之所以要打今日这一仗,就是做了这个打算。在这里打胜了固然好,可若是不顺利,也要令贼子疲累不敢妄动。你们没发现宋王不在此处么?我就是要用他做奇兵,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击致命!」
直至此时,王弥都将杜曾反水的消息设置为绝密,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给除去曹嶷以外的任何人,而他一直在等候一个机会,那就是前线汉军精疲力竭、难顾腹心的机会。眼下虽然损失极大,但汉军接战如此之近,只要再设法干扰中军,也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曹嶷去袭击刘羡了。
而话到此处,其余人方才恍然大悟,他们之前都还奇怪,为什么这样一场大战,身为副帅的曹嶷竟然不见了人影,主帅又为何要强行派军去冲击占据了地利的敌军,这些都得到了解释。可接下来又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要袭击蔡洲,那如今封锁在朱雀河前的汉军水师就是一大阻碍,该怎么拦截他们,让他们无暇顾及蔡洲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王弥对张嵩断然道:「邾王,你现在就率领水师开出朱雀河,与贼军缠斗!我已经安排了数十艘火船,专门给你开路,只要你能拖住这些贼军,等到此战取胜之后,我便上奏陛下,为你作保,把江州都封给你!如何?」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天光已然彻底黯淡,两军将士皆开始点燃火把照明,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火龙,重新照亮了那些被黑暗吞没的惨烈战场,以及尸体上那些永远失去了光明的眼睛。
前线的齐军开始陆陆续续撤下去了,而汉军们并没有进行追击,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以为已经结束了,经过近一日的苦战之后,己方应当取得了胜利,还为此再次发出欢呼声。但令他们没料到的是,这种轻松与静谧是极为短暂的,也不过过了两刻钟,前方再度出现新的齐人,又往清凉山的所在涌了上来。
战鼓声再次擂响,而与此前不同的是,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师也赫然从夜幕下的朱雀河中点亮了,满是灯火的船只开始在河流中缓缓移动,直向新亭处停靠的水师驶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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