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话,然后幽然点评,眼泪滚滚而落。
“也没什么不同的。我当年就是个出塞贩货的。刘弘基是盗马贼。窦建德是山大王。天下虽然大,真的含着金勺子出生的有几个若是凡事都论个出身,那大伙就都没法活了”李旭摆摆手,愤然道。
在那一瞬间,他理解了红拂为什么如痴如狂。无论哪个女子为了一个王八蛋等上十年最后却被始乱终弃,估计心里也不会比红拂好受。所谓大义灭亲,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其实李靖当年向红拂求婚,只是为了骗对方帮他逃离虎口。一旦逃出了杨素府,红拂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想当年徐茂公为一巨商之子,都不敢娶一个胡女让家族蒙羞。作为韩擒虎的外甥,大隋最有名的两个才俊,李靖肯低头娶红拂才怪。
那堵当年曾经横亘于自己与豪门之间的墙,如今正压在红拂心上。李靖不会娶她,不是因为她品行不端,不是因为她长相不正,不是因为她对婚约不忠诚。而是因为,她的出身于奴婢,出身于风尘,而李靖纵然再落魄,也是世家公子
当年红拂像自己说起这段婚约时,旭子心中就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如今前后一对照,终于将其中猫腻全部相通了。韩擒虎的外甥了不起不是,杨素亲口赞誉的才俊不是那李密还是世袭的蒲山公呢,不照样被老子打得满地找牙
看着红拂微微耸动的肩膀,再想想自己多年来所受的白眼。一股同仇敌忾的感觉在心中油然而生。不再被礼节所囿,他上前一步,伸手拉住红拂的胳膊,“你也别再难过,我娶你我娶你萁儿一直劝我给她找个姐妹,如果你不嫌仓促,我明天就可以娶你过门”
“大哥就是大哥”红拂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缓缓地将身体靠在了李旭胸口。一股刀扎般的感觉瞬间传遍旭子全身,让他不能呼吸,不能移动。也不知道过了久,也许只是匆匆一瞬,也许是几百年。抽噎中的红拂慢慢收起眼泪,笑着说道:“谢谢大哥。跟你一道说会儿话,小妹心里好受多了”
“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跟我回家,我娶你。今晚就遣人下聘”李旭挺直身体,郑重承诺。
“大哥真傻”红拂又擦了把泪,笑着回应。“大哥根本不懂女人的心思”
“我是笨了点儿”李旭呵呵傻笑。他弄不明白红拂到底什么意思,只觉得对方的神情不像先前般忧伤,举止也不再透着疯狂。“我不懂女人心思,但我也不会伤害你”
“但能做大哥的女人,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缘。”红拂笑了笑,宛若梨花带雨,“我还是做你妹妹就好了,做你妻子福分,我不敢求”
“那也行。无论如何,先回家去吧。到我家里,没人再敢伤害你”李旭楞了一下,然后长长叹了口气,劝告。他明白,从始至终,红拂都没想过嫁给自己。她仅仅需要一个证明,证明一个自己不是送上门也没人肯娶的弃妇。证明不是自己轻贱,而是某些人瞎了眼睛。
“先不急。我想再看一会儿晚霞”红拂展颜一笑,宛若梨花带雨,“啊,我还给大哥带了礼物”她忽然又活泼起来,少女般雀跃着说道。转身跑到琴凳旁,捡起一个绸袋,扬手丢了过来。
李旭是个能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为别人的烦恼而烦恼的人。见红拂恢复了正常,虽然求婚被拒,心情也变得轻松。一边解捆在绸口袋上的皮绳,一边嗔怪道:“你这古怪妮子,来了就来了,又何必带礼物。”
“怕大嫂怪我不懂礼节呗”红拂调皮地伸了伸舌头,毫无芥蒂地站到了李旭身侧,拉着对方的手,与他并肩坐于花树之下,琴凳之后。“这是账本,突厥武士支取粮草的账本。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偷来的,大哥,你看有用么”
李旭听得心里一惊,侧头再看红拂,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偷账本做什么你竟然一个人去了塞外怪不得你会受伤赶快跟我回去,我找郎中帮你疗伤”
“大哥不是跟我说过,看粮草支取情况,就能推断敌人数量么”红拂没有起身,而是把肩膀轻轻靠在了李旭肩头。仿佛对方就是自己的亲生兄长般,可以放心依赖。“我不懂带兵,临阵杀敌也未必能杀得了几个。所以就去草原上转了一圈。骨托鲁身边有四十几个部落追随,哪个部落突然多一个挤奶的女奴出来,也不会有人留心”
“胡闹”捧着沉甸甸的账本,李旭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突厥人及其追随者的具体数量对他来说其实不是非常重要。但他却能感受到红拂拳拳的心。古语云,最难辜负美人恩。而美人给予他的恩情,却不是一夕之欢,而是实实在在的帮助与尊重与帮助。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任性了些。但红拂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十分高兴。你既然是我大哥,我这个妹妹总不能什么也不干,被人看扁了不是”红拂轻轻伸了个懒腰,低声解释。
此刻天边夕阳已没,晚霞将最后一缕日光照在周围的桃树上。照得整个桃林如有野火在烧。山风吹过,片片殷红殷红的花瓣便纷纷洋洋洒落下来,仿佛天地之间降了一场红雨。望着天地间燃烧不息的烈焰,红拂清清嗓子,低声吟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声音婉转柔媚,中间夹杂着低低的叹息,宛若细雨洒过浮萍,又像一个久病的少女在寂静地后院里欣赏自己早逝的芳华。
众亲卫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顶,刚好听见一曲清哥从林间传来。一时间竟忘了挪动脚步,站在桃林边缘,默默想道:“怪不得大帅发了疯般找她。能拥有如此歌喉女人,不用见面,光听上一曲,也抵得上小半座城池了。
众人均觉惊艳,坐在红拂身边的李旭却听得心里发凉,拉起对方的手,轻轻拍了拍,微笑着再次劝道:“天马上就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改天,咱们在府里边慢慢听你唱歌你嫂子拂得一手好琴,刚好可以配上你这幅歌喉。”
“这歌,我是不会在高墙里边唱的”红拂笑着摇头,“大哥有所不知,我小的时候就被关在一座府邸里,天天被逼着唱歌跳舞。所以,一看到高墙上四角的天空,便唱不出什么歌来”
“那就找个春日,咱们到溪边唱。再不,找个阳光好的日子,咱们到这里来,一边赏景一边唱歌”李旭心里着急,温言哄劝。他不是不解风情,而是从红拂的喘息声中,听到了一种枯竭的味道。这是生命和精神都将油尽灯枯的人才呈现的病态,这么多年刀头打滚,旭子对死亡的气息无比熟悉。
“桃花今天开,也许明天就败了。”红拂笑了笑,继续摇头。“这世间,哪有永远的花开呢。我的傻大哥”
“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再开”李旭强忍着胸口的痛楚,低声回应。
“明年花下是谁,哪个能料得到”红拂叹了口气,微笑着站起身。“不若且尽今日之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