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他没爹没娘，师父捡到他和师兄时两人已经快死了——他从来不知道“被爹送礼物”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礼物不合适”还能发脾气。
有爹送礼物，已经很好了。
就算不合适，也是礼物啊。
但此时此刻的氛围，他又说不出口。
叶翎没看他，继续赌气道：“云城那么多高超的铸剑工艺，他明明有办法造一柄重量合适我、外人又看不出端倪的剑——但他故意这么打，不过是因为不舍得浪费那一整块玄铁，觉得定要打出世界上最好的宝剑！”
她说着，又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头。石头骨碌碌滚出去，惊起草丛里一只飞虫。
“那又何必送给我？他自己留着便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永远都是这样——恨不得昭告天下我是如何得宠，如何占了云城最好的资源。可是这样做给旁人看的偏心，会给我造成怎样的灾难，他才不问！”
“得了什么好东西，也不管我用不用得上，都随手往我屋里送——连赤霞锦这种女子裁衣的贡品也赏到我屋里，说是给我未来的世子妃留着！”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团火突然被水浇灭。
“……我想穿又不敢穿。阿姐想要却没有。”
“她迁怒我，我无话可说。就算事后巴巴给她送去，也已经变了味。”
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从玉冠里滑出来，贴在她脸上。
李相夷站在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前十四年里，从没应对过发脾气的小姑娘。
尤其是这种——嘴上说“我在耍脾气”，眼睛里却好像要哭出来，但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那种。
其实他想说：你爹确实很爱你啊，就算方式不大对……但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啊。少师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赌气便送人，搁在寻常人家早都被吊起来打了，你爹还能顾着你的面子，多不容易。
但直觉告诉他——这话说出口，叶翎就永远不会理他了。
可李相夷又不是能违心附和的人，他只能选择沉默。
“还有刚刚——我若用少师剑跟你对打，撑不过三十招便会真力耗尽。他明知会叫人瞧出破绽，可只站在一旁看热闹，等着我如何应变。”
“我寻了由头把少师扔给你，他却下意识想将他自己那柄‘静岳’借我。”叶翎气得冷笑一声：“呵。他究竟是骗人骗得自己都信了，还是觉得看我时刻提心吊胆在人前被拆穿很有意思！”
李相夷没敢接话。
他真正的心里话是：这恐怕怪不得你爹……你的应变也太快，说辞滴水不漏，确实猜不到你心里的弯弯绕？
就像我，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你将少师扔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在为下午的事赌气。
或许你爹就是单纯对你很自信，认为你的武功足以拿着一柄不合适的重剑也能打败我呢？
但他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好在叶翎没逼他回答。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
“我是利用了你，但你也不吃亏。”她回头看了一眼少师，“剑是好剑，更该跟着合适的主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走，再去打一场真的。”
（小叶对小鱼来说复杂到永远弄不懂。
但又不需要弄懂就可以凭本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