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孤刀呼吸滞了片刻,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而后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释然。
“李相夷……”他边笑边摇头,最终只是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
笑容淡去,眼中只剩下近乎透明的平静。
“太迟了。”他说,声音很稳,“我们都明白的太迟了。”
“不算迟。”李莲花平静道,“至少在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
“呵。”
李莲花望着单孤刀,见他情绪稍缓,忽然换了个话题:
“师兄,你好奇我方才的剑法吗?”
从前在云隐山,李相夷每创出新招,单孤刀总会旁敲侧击地问是否师父所授。得知不是后,又会忍不住探问他是如何悟得的。可那时的李相夷虽有心分享,却往往只能说出零星灵感,难以道尽其中关窍——说多了,反倒像在炫耀天资。
单孤刀冷笑一声:“你想炫耀便直说。”
李莲花却笑了笑,眼底似映着雪光:“‘混元决’的心法,阿灼很早便与我探讨过。她曾问我其中一句要诀的真意,我想了许久,却始终未得要领。”
“这世上还有你理解不了武学。”
“那当然是有了。”李莲花一笑,“那句话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单孤刀闻言嗤道:“字面之意罢了。”
“是。”李莲花点头,“但白舜曾在此句下另注一行:‘天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人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单孤刀皱眉:“颠倒乾坤,邪道歪理。”
“我起初也这般认为。”李莲花目光平静,“可阿灼的师父说,此诀流传百年,练者十之八九走火入魔,唯白舜一人贯通至境。所以她问我——白舜此注,究竟何意?”
他看向单孤刀:“方才与你交手时,我忽然想通了。”
单孤刀眼神一动:“你用的……是混元决?”
“是。”李莲花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清晰而沉静,“因为那一刻,我也在问:这世道何曾公平?有人生于庙堂,有人堕于沟渠;天赋、机缘、出身——从无公平可言。”
他微微抬头,仿佛望向看不见的苍穹:“白舜不是在颠倒句子,而是在说——天道本就如此:弱肉强食,强者恒强,何来公道?”
单孤刀怔住。
“而锄强扶弱、寻求公平,是人道。”李莲花转头看他,“是英雄前辈舍生忘死,为后来者闯出的、属于‘人’的路。”
“公平不是等来的,也强求不得。甚至有人倾尽一生热血浇灌出的公平,自己却未必能活到看见的那一天。”他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混元决’的招式,教人顺应天道,洞悉规则;可它的心法,第一句便是在问:你为何执剑?”
风雪似乎静了一瞬。
“所以我的剑,名‘归去来’。因为……”
他望向单孤刀,眼中澄澈如少年时:
“我毕生所愿,从来不是天下第一。是想与你一起——为这世间,开创一条稍稍公平点的路。”
单孤刀彻底怔在原地。
他呆呆看着李莲花,看着这个他嫉妒了半生的人——直到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师父说得对。
李相夷的武学天赋来自于心性,并非其他。
单孤刀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玉蝉,信手抛给李莲花。
李莲花接住,触手冰凉。
“捏碎它。”单孤刀淡淡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宗政安宁体内的蛊便会发作,必死无疑。我原来是登基之后除掉宗政家的……如今,用不上了。”
李莲花握紧玉蝉,看向单孤刀的目光复杂。
单孤刀却已不再看他,缓缓站起来。
风雪似乎更急了,隔着气罩也能听见隐约的呼啸。
李莲花也站起身,望着他,轻声问:“师兄,你是不是还欠师父一句道歉?”
单孤刀背影微顿。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见到他自然会说的。”
话音落下,他周身气机无声逆转。
李莲花反应过来,扭头看他:“师兄——!”
单孤刀也最后看了一眼李莲花,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释然,有遗憾,有一闪而过的温度,最终沉淀为清明的决绝。
“相夷……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吧。”
话音落。
一缕鲜血自单孤刀唇角缓缓淌下,在月光下红得刺目。他依旧站着,头颅微昂,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却映着苍茫月色,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灰黑色气罩如烟消散,风雪呼啸着汹涌而入,瞬间卷起他的衣袂与散发。
风雪很快覆盖了他的肩头。
李莲花在原地站了许久,手中那枚玉蝉冰凉刺骨。
而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苍茫雪地中渐渐模糊的身影,一步一步朝着远处的叶灼走去。
前尘旧债,缓缓沉寂。
而他走向了茫茫天地里新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