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狩猎从不过度贪猎,只取一日口粮,遇见幼兽、孕兽便主动避让;
归山之后便安分归家,劈柴挑水、修葺茅舍,将家中杂事打理得妥妥帖帖。
待到日暮西垂,山霞漫天,姜芸儿便坐在院前竹凳上纺纱织布,机杼声声轻柔细碎,姜柏杉便坐在一旁磨刀整理猎物,偶尔低声与妻子闲话家常,语气温和耐心。
日子清贫寡淡,无富贵荣华傍身,却有着俗世最难得的安稳温情,恬淡又治愈。
轩辕子行和苏小丫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二人只当是寻常山野猎户。
实在是眼前的青年太过平凡,眉眼温润谦和,举止质朴憨厚,一言一行皆是山民的淳朴本分,低头劈柴时脊背微躬,待人时语气温和,看不出半分特异之处。
夫妇二人待客热忱,粗茶热水悉心招待,谈吐举止皆是经年山居打磨出的淡然安稳,任谁看来,都是一对与世无争、安于山野的寻常山乡夫妻。
轩辕子行二人起初并未多想,只觉深山之中遇此良善人家,实属难得。
闲谈间慢慢知晓,这名唤姜柏杉的男子,并非土生土长的山民,而是姜家入赘的女婿。
这倒勾起了轩辕子行两人的好奇心。
毕竟,就算入赘,也只是从孩子开始冠上妻族之姓。
姜柏杉倒好,直接自己就冠上了妻族之姓。
这是,有多深情啊?
数年前。
寒冬如墨,深雪似银。
少年形单影只,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倒在冰封雪覆的荒径之中,气息奄奄,仿佛风中残烛。
幸得上山寻药的姜老猎户偶然路过,将他救下。
彼时的他,衣衫破烂,如残絮般随风飘零,身无长物,茫然无依,如同迷失在沙漠中的旅人,无亲无故,无处可去。
他对老猎户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待伤势痊愈后,便主动留在山中,入赘姜家为婿。
数年光阴,如白驹过隙,他勤恳踏实,任劳任怨——日出时,他如矫健的猎豹,冲入密林狩猎养家;日落时,他似孝顺的羔羊,归家侍奉老者,呵护妻子。
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倾注在这方寸茅舍、深山之间,岁岁年年,安分守己,宛若与这山野融为一体,仿佛他生来便是这山野中人。
听闻这番过往,苏小丫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柔软恻隐。
她眨巴着清亮的眼眸,望着院中默默收拾柴薪的姜柏杉,轻声感慨:“原来曾经受过这般苦,如今能安守一方小院,岁岁安稳,也是好事。”
姜柏杉闻声抬起头,目光与苏小丫交汇,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低声应道:“是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这样平平静静的,也挺好。”
苏小丫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犹豫了一下。
姜柏杉的这句话,这语气,似曾相识。莫名的,令她心中冒出些说不出的情绪。
终于,她鼓起勇气说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些曾经的苦难,也许会成为我们人生的一部分,但我们不能让它们阻碍我们前进。”
姜柏杉静静地听着,没有什么意外,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你说得对,我们要学会放下过去的痛苦,珍惜眼前的幸福。”
苏小丫轻轻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她说:“希望我们都能一直这样幸福下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坚持不忘初心。”
姜柏杉看着苏小丫,心中充满了感慨。他说:“我会努力的,也希望你们,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在这一刻,天南海北的两个,突然就共情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旁的轩辕子行未曾言语,只静静立在廊下,眸光沉沉,不动声色地将眼前之人的一举一动、一眸一态尽收眼底。
她阅尽世事、看透人心,见过市井俗人、朝堂权贵、仙门修士无数,却唯独在这平凡猎户身上,嗅到了一丝极不协调的违和感。
这份违和,藏得极深,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是姜柏杉低头抬臂、挽袖劳作时,不经意间流露的身姿骨相。
哪怕身着粗布麻衣,躬身做着最粗鄙的活计,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气韵端正规整,绝非常年山野劳作、俯仰求生的凡夫俗子所能拥有。
是他待人接物、谈吐应答时的分寸气度。
温和却不卑微,谦逊却不局促,进退有度、分寸绝佳,眼底藏着一丝历经世事沉淀的沉静通透,远超寻常山野村民的眼界与格局。
更怪异的,是他的双手。
满布厚茧、粗糙斑驳,是经年狩猎劳作的铁证,可骨相修长匀称,指骨端正挺拔,绝非自幼握弓劈柴、挣扎求生之人的手型,隐隐藏着几分久握书卷、养尊处优的贵气底子。
一丝细碎的疑虑,悄然落在轩辕子行心底。
她好歹也活了近千年了,早就不是那个啥也不懂,只会纸上谈兵的高中生小白啦。
轩辕子行未曾声张,依旧神色淡然,只借着闲谈,慢悠悠的、不动声色的试探。
“姜兄常年独居深山,日日与山林野兽为伴,日复一日重复劳作,清贫孤寂,竟也能安之若素,心性着实难得。”
轩辕子行语气平淡温和,看似随口闲聊,神识却牢牢锁在姜柏杉身上,静静观察他的每一丝神色变化。
姜柏杉动作微顿,抬眸时眼底依旧平和无波,笑意浅淡如初:“山野之人,无鸿鹄之志,只求家人安稳、岁岁平安,便是此生圆满。”
应答滴水不漏,坦然从容,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是,鸿鹄之志?
呵呵!
果然,真相就藏在细节中。
没办法,穿越之前看过的海量玄幻文,各种狗血剧情都有,她想不多想都不行。
轩辕子行眸底微光微凝,疑虑更深几分。
寻常历经颠沛、死里逃生的流民,要么自带怯懦卑微,要么藏着戾气怨怼,绝不会这般心性沉稳、气度藏锋,仿佛早已见过极致繁华,才甘于极致清贫。
为了印证心中猜想,苏小丫提出想要入山采摘山果,姜柏杉不好推辞,便带着二人一同踏入密林深处。
林间草木疯长,荆棘丛生,行至一处幽暗山坳,一头身躯壮硕的黑纹野猪猛地从灌木丛中冲撞而出,獠牙泛着森白寒光,四蹄蹬地带起碎石乱溅,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凶煞之气,直扑苏小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