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八路执政秦刚的离任,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因为他那一次的西去,并没有带走多少人,简单地就好像是一次极为平常的官员人事调动。
如今,东南各路在太子府的治下日渐昌盛,除了极少数的中高层官员已经慢慢地琢磨出东南的政治体制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之外。大多数人还是以传统眼光来看,他们往往会歌颂太子的血脉纯正,多赖上天的庇佑;而秦刚的功绩与能力再强,那也是因为扶佐着天命所归的太子缘故。
甚至,老百姓都在私下传言,说将来太子一旦继承大统,极有可能会迁都留在了杭州。毕竟,这里不仅是他最重要的政治根基,并且还具有着比日渐衰落的中原更加富庶的经济实力。
一直生活在富足与安定生活中的杭州人,实在无法想像出西北所面临着的真实危机。即使现在有了报纸,写过不少关于西夏军队劫掠祸乱陕西的暴行文章,也刊登过有关于这片汉唐故土被党项人窃取多年的政治分析。但是江南人固有的小富即安习惯,便就是一直淡定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并不会因为万里之外的事情过多打扰自己的生活。
所以,关于秦执政西征的事情很快就在民众心中淡忘了。
直到秦刚率领西军一路反击,攻入西夏境地,并且成功逼迫其国主投降,举境归顺大宋的消息传回杭州。整个东南民众便与天下人一样,共同陷入了大宋再次开疆拓土、恢复汉唐荣耀的喜庆氛围之中。
而在太子府的小朝堂中,却对于秦刚的报奏及建议产生了重大的分歧。
秦刚的奏报里已经写明,预计东京朝堂一定会采取调功臣回京受封、派宣慰使接管的固有手段,直接拿回西夏故土管辖权的一系列做法。所以,他会抢在前面,直接宣布在那里新建宁夏路,并自任为宁夏路宣抚使,此奏报也是同时向太子殿下报请,追认他的这一决定,以与朝廷诏令对抗!
按理,杭州这里有执政院左丞吕惠卿坐镇,以他的个权威以及他对秦刚的全力支持,不会有任何反对的声音露出头。
但是,今年夏天杭州的酷热天气,已经让吕惠卿有些吃不消。入秋之后,多变的天气,又让他连续经历了两次风寒,一下子就病倒了。秦刚的战报传来之后,他也只能是强撑起病体,连说了三声好之后,竟连亲笔多写几个字的力气也没有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太子要拟诏同意秦刚奏请之事的节骨眼上,却有人极为认真地上书反对,其所持理由有三:
其一,宁夏路孤悬西北,不似当初大理国灭,所设立的象林路,与广南西路相连。虽然交通也有不便,但至少在其南边还可通过海路快速勾联;
其二,宁夏路地理贫瘠,且兵乱多年,百姓困苦。太子府贸然出手接管,接下来这些地方的扶贫赈灾,民生治理,恐怕会拖累东南各路,万里迢迢地运送钱财支撑,成为极大的负担;
其三,宁夏之地乃是朝廷百年的心结,此地收复,算得上是代表东南的秦刚送给东京朝廷的一份厚礼,让其派员接管,有利于南北和睦。但是如今强行接管,这个一得一失之间的差距,实在是不值得为此啊!
反对意见并不足为奇,关键却是撰写之人,却是秦刚昔日的书童黄小个、今日的太子舍人黄祎,他以学政之职转到了太子府任职,甚得太子赵茂的信任。
有人以他的出身秦家却上书反对自己恩主而嘲讽他,黄祎却以一句“天道秉至公”,表示为政者应以公心而非私利,却是引得了一众官员的赞誉。原本还想站出来劝他几句的大议长秦观,却也愣了一愣之后,只能摇头作罢!
黄祎的观点引得了不少人的认同,尤其是中原改革派的官员,此时的他们没有了吕惠卿的压制,更多倾向于南北融合,希望将来太子能够平稳接替皇位,自然反对如今秦刚这个极易激化矛盾的做法。
赵茂如今十二岁,他虽然并不能直接决策事情,但明显受到了黄祎等人的影响,便提议在用印之前,不如将此事交由大议会商讨再最后决定。
此时任太子府右卫率的秦盼兮却是对此极为生气,她直接跑去质问黄祎,但早有准备的黄祎又用了一整套“士者不能因私废公”的说法,将她的话完全堵了回去,并气得她回去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心情,甚至一不小心将茶水泼污了一幅不便宜的字画。
秦盼兮拿着污损了的字画,来到了杭州城东的一家字画社。
“二掌柜可在?”秦盼兮此时糟糕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恢复。
“原来是赵夫子,我们二掌柜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吧!”伙计认得秦盼兮,她在杭州时,对外一直以之前的化名赵宁儿自居,身份便是官学里的女夫子,很受外人尊敬。
秦盼兮拿着画卷便径直走了进去。
这家书画行是真的姓赵的兄弟二人所开,二掌柜叫赵子衡,原本也是杭州城的贡生。平时素有才学之名,只是考运不佳,入京科举两次不第,到了第三次崇宁五年,不想父亲去世,只能在家守孝,放弃了最有希望的这一次。
秦盼兮受了嫂子李清照的影响,有时也会去收藏一些书画,又或者太子府有装裱之事,常来这家书画行,正好与赵子衡年龄相仿,于是便就熟识了。
赵子衡不知道秦盼兮的真实身份,但对她这个官学女夫子,却不像其他人那般会有各种质疑的眼光,而是发自内心地欣赏且认可。所以每次秦盼兮来他这里时,总觉得与这个年轻掌柜的聊天会很轻松投缘。
而且,赵子衡在谈及秦盼兮擅长的格致学知识点时,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不足而露怯,反而会真诚请教并快速提升自己的认知,进而两人能够更加合拍地交流。
久而久之,秦盼兮一有烦闷或不开心的事时,就会来找赵子衡。甚至也会提到她如今已经二十五岁,过了此时女子的出嫁年龄,身边常会有些催嫁与做媒之人,令她非常烦恼。
她也曾提到自己的哥哥与嫂子,虽然不提名字与身份,但却讲述了他俩间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那份真挚情感。尤其是说到嫂子当年为了生下她哥哥的孩子而不惜假嫁他人,而她哥哥在历险归来,践诺大婚之事时,赵子衡隐隐地觉得这对哥嫂的不凡,但是他仍然极其平淡并真诚地为这段惊世骇俗的感情赞叹并祝福。
秦盼兮告诉过赵子衡,自己有一个算得上青梅竹马的小哥哥,是从老家一路走来,又同样在书院里共同学习格致学。他为人真诚、性子温文谦和,对自己更是一往情深。就在哥哥下落不明之时,更是不惜陪她万里奔波,寻访哥哥的踪迹——她说的这位小哥哥便就是赵梧了。秦盼兮不是不明白他多年以来的心迹,也曾认真考虑过他的真情。
“赵夫子非寻常女子,你与尊兄相依为命,心中一定会以尊兄的标准来衡量身边男子。只可惜,要想比得上的男子,世间又能有几个?”赵子衡却是一语道破其中的缘由,“那位我的本家小哥,可是吃了这个大亏啦!”
秦盼兮听了后,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是有了点波澜,若是说起能够比肩自己兄长的男子,这么些年来的所见所识,或许,那位大辽混同郡王耶律宁或许能够算得上一个。
在王府里做夫子的时候,她只想着如何保护太子赵茂,并耐心等待兄长的归来,虽然偶尔察觉到耶律宁悄悄来听她讲课的行为,也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想。直到那次在辽阳城外,站在一旁的她,看到那位平日粗犷寡言的混同郡王,对秦刚、对耶律南仙、对太子赵茂,一连串的质问、安慰、承诺以及默默咽下的委屈,其中饱含的真情是那般地淳厚、承担的责任又是那般地广袤,更有那种男子汉肩头扛下所有不公平的胆识。一时间,她竟然感觉到这位辽国王爷变得与自己兄长一样地高大了。
也是在那次,这位辽国王爷送了她那柄精美无比的西域宝刀。有一次,她还拿出来交给赵子衡鉴别。赵子衡认真地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此刀有情!”
秦盼兮却是坦言相告:“我自是知晓,只是宋辽相隔,山河万里,人心向背,何止百年!王爷都知他妹子与我兄长无缘,岂又有将自己陷入其中的道理?”
就在秦盼兮胡思乱想之际,赵子衡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影带着西湖边的清新气息,突然间就让这室内增添了一股生气。
秦盼兮莞然一笑,指了指她放在桌案上的那幅字画道:“一不小心,茶水污了此画,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补救?”